第215章 一上无人,孤绝苍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为酒铺的青石板镀一层金光,老掌柜正在逗弄那只笼中雀,只是任凭老人如何施展十八般武艺,鸟儿始终兴致缺缺,高冷如山上的仙子,连个正眼都没有。
那位名叫许甲的少年店伙计正在打扫屋子,勤勤恳恳,时不时呵一口气,拿袖子仔细抹一抹,整个人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神采。
趴在酒桌上的韩楚风悠悠醒来,甫一睁眼,便瞧见面前坐着一位身穿蓝白长裙的英气少女。
少女眉如远山,眼似春水,星眸微转间又带着几分嗔怒,像是在责怪眼前男子,为何要睡在酒铺里,又好像在责怪自己的爹娘,为何要把自己的男人一个人扔在这里。
韩楚风记得这件衣服,正是当日在骊珠洞天时给她买的,也是自己亲手帮她换上的,比天上地下任何一种美酒还要香醇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中,韩楚风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说了句模棱两可的醉话,“好像长大了些。”
宁姚不明所以,也不愿深究,只当他再说胡话,转而问起另一事:“你们昨晚聊得如何?”
韩楚风直起身子,并无酩酊大醉后的头痛欲裂,只是整个人恍恍惚惚,拿起酒碗将碗底的酒一饮而尽,这才混不吝地道:“我跟两位前辈那可真是相见恨晚啊,尤其和未来岳父大人,喝到兴起,我俩差点跪在地上结拜,哎呦宁姚你别打我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宁姚没好气道:“昨晚我娘来找我,说你有多好多好,让我这辈子都要珍惜你,让我别欺负你,韩楚风,你是不是在我娘面前说我坏话了?”
英气少女伸手捏住韩楚风的耳朵,用力一拧,疼得俊美男子哎呦哎呦龇牙咧嘴,许甲瞧见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天底下仅次于大小姐的女人,居然能把未来在城墙上刻下两个字的大剑仙驯服,厉害得很,厉害得很。
韩楚风顺势将宁姚揽入怀中,宁姚瞪了他一眼,韩楚风悻悻然挪了挪身子。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韩楚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所以,他们要走了吗?”
宁姚轻轻嗯了一声。
韩楚风犹豫许久,以心声传音道:“我或许有办法能让他们复活,只是要先委屈两位前辈。”
宁姚的父母,早就已经战死在剑气长城以南,只是残余魂魄被老大剑仙挽留,若是换做旁人,当然不愿也不敢做此违背剑气长城风俗之事,但韩楚风向来无法无天,凭他敢以九境武夫的修为替齐静春力抗天劫,甚至不惜拼死重伤一位飞升境的道家圣人,那么他以小酆都为自己的岳父岳母谋得一个来生的机会,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且只要有那尊万魂幡在,哪怕只是一缕残魂,韩楚风都可凭养魂之术慢慢温养,等魂魄齐全后寻得一处洞天福地,便可让他们转世成人。
宁姚闻言先是一怔,旋即眸中神采如星河炸裂,一把攥住韩楚风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急声道:“当真?”
韩楚风微微颔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宁姚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斩钉截铁道:“韩楚风,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有什么因果,我宁姚一肩挑之!”
韩楚风放下刚要送到嘴边的酒碗,侧过身,朝旁边伸出手。宁姚就那么盯着他,眉梢微挑,想看看这混蛋又想耍什么花样。
却见韩楚风双指探来,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宁姚没动静,只是瞪着他。
韩楚风得寸进尺,另一只手又捏住她另一边脸颊,还稍稍用了点力。
一旁的许甲看得一头冷汗,觉得这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多半要完蛋。
可宁姚只是脸颊微红,抬手拍掉他的爪子,警告道:“韩楚风,你别得寸进尺啊。”
韩楚风却又伸手,双手按住她的脸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宁姚,这件事若有什么因果,皆由我韩楚风一肩担之。你呢,什么都不用管,每天开开心心就好。或许过个几十年,我们就能与他们重逢,到时候……让他们给咱们带孩子。”
英气少女满脸绯红,撇了撇嘴,却没挣扎,反而悄悄抬起一只手,轻轻捻住韩楚风的衣襟,低声道:“好,我听你的。”
一旁的许甲满脸呆滞,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剑气凌人的宁姑娘吗?难不成是妖族变的?他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之人是真的,心口像是被无形剑气戳了一剑又一剑,痛得他直抽凉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许甲悻悻地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眼不见心不烦。可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就见那位素来冷冽的姑娘,眉眼间不再是初见时的哀伤,竟全是藏不住的俏皮与温馨。
心口这一剑,杀伤力堪比阿良的倾力一剑。
许甲转头向老掌柜哀嚎:“掌柜的,大小姐啥时候回家啊?我是真想死她了!”
老头子头也不抬,继续逗弄笼中雀,懒洋洋回了一句:“想死了?别死在酒铺里脏了我的地界就行。”
他抬眼看了看那对还在旁若无人低语、时不时动手动脚的男女,对韩楚风说道:“行了,要腻歪就回屋去腻歪。瞧见那堵墙没有?能坐在这儿喝酒的,都有资格在上头题字留句。”
许甲立刻老气横秋地接话:“喝过了忘忧酒,一种人是醉死拉倒,后半辈子泡在酒缸里,到死都没醒;另一种人是彻底清醒,看透人生,一辈子没过完,却尝尽了好几辈子的滋味。这两种人写出来的东西,那才叫有味道!韩大剑仙,您可得留下个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的字啊!”
韩楚风哈哈一笑,起身拉着宁姚走向那堵白墙。远看只是一堵寻常白墙,走近才发现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色字迹,琳琅满目。
许甲屁颠屁颠提着笔跟在后面。
其中有一处墨宝鹤立鸡群,是一篇狂草诗词,占地极广,笔力雄健,恰似花团锦簇中一位绝代佳人,占尽了风光。
但也有格格不入的笔迹,最醒目的,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一想到有那么多姑娘痴心等我,我的良心便有些痛”。
不用怀疑,这脸皮厚度,除了阿良没别人能写得出来。
韩楚风啧了一声,笑道:“比我还能不要脸,那肯定就是阿良了。掌柜的,这种字你留着干嘛?多碍眼啊。”
帮忙提笔的许甲病恹恹地解释:“一来阿良死皮赖脸,说擦掉一个字就还一坛酒;二来……我家小姐特别喜欢这段话,觉得阿良就是在专门夸她呢。小姐还曾用一坛黄粱酒,跟一位小说家一脉的祖师爷换了一篇脂粉小说,就是写她和阿良的……掌柜,叫啥来着?”
老头子冷笑道:“缠绵悱恻。”
“对对对!”
许甲点头,“其实小姐当时还暗示那位祖师爷,写得越直白露骨越好。后来估计是那人实在下不去笔,才写得含蓄了些。小姐为此不开心了好久。这趟离家出走,她自称是‘私奔’,其中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祖师爷麻烦,嫌他文章写得差,是沽名钓誉的骗子,非得当面啐他一脸不可。”
韩楚风啧啧称奇,眼珠一转:“这件事交给我啊!我韩楚风最擅长写那些露骨的神仙话本,保准让你家小姐满意。这样,你再送我几坛美酒,我现在就给她写一篇跟阿良恩爱缠绵的话本,保准让整个浩然天下都大吃一惊。”
许甲将信将疑:“韩大剑仙,您还是小说家一脉的高人?您要真会写,能不能……把我也写进去?最好是个风流倜傥、剑法通神的大角色!”
韩楚风“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三个人?这倒有点难度。不过念在你送酒的情分上,我就想办法让你的风头盖过阿良!”
少年店伙计顿时跃跃欲试。
老掌柜却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不太靠谱。
韩楚风接过许甲递来的笔,问道:“写什么都行,是吧?”
少年伙计严肃提醒:“可千万别写‘某某某到此一游’啊,太俗气了!哪怕是阿良那种臭不要脸的内容,都比那强百倍。”
韩楚风点点头,后退几步打量墙壁。
正中地带字迹结构紧密,名家荟萃,若强行见缝插针,既是对前人不敬,也显小家子气。他思忖许久,目光最终落在所有字迹的最上方,那片空白的“天顶”。
韩楚风让许甲搬来一条长凳,站定其上。
他本想写一首气势磅礴的诗词,比如“踏碎凌霄第一峰,星河倒卷入杯中……今朝醉指千山外,笑瞰烟涛沧海东”,或是“誓挽天河倒泻,涤尽人间腐恶,何处不春风?待看晴岚起,千嶂入怀中”。甚至更霸气的“吾剑一出,万古如长夜,天若压我,我便捅破这天!”。
只是在落笔的刹那,韩楚风忽然灵台清明,胸中剑意激荡,笔尖竟不自觉萦绕起一缕凝若实质的剑气。
他不再犹豫,从左侧起笔,一笔开天!
那笔锋落下,墙面仿佛被无形剑气劈开,一个蕴含无穷剑意的“一”字横空出世,如神人开天,将整面墙的万千文字,硬生生分作了上下两部分。
一上无人,孤绝苍穹;一下万千,众生如蚁。字成瞬间,一股无形天威降世,将下方所有字迹蕴含的意韵,都死死压在身下。
许甲看着那个孤零零的“一”,有些大失所望,觉得太过简单。
可老掌柜却瞳孔骤缩,看出了其中门道。笼中那只长有金色鸟喙的小黄雀在笼子内胡乱扑腾,最后竟像是被那股剑意震慑,半天没缓过来,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宁姚仰头望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嘴角漾开一抹极淡却极骄傲的笑意。
这一个字,便足够了。
韩楚风丢下笔,拍了拍手,对许甲道:“行了,这字,够不够格?”
韩楚风跳下凳子,很自然地去牵宁姚的手,宁姚这次没有拧他,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走出了酒铺,留下一屋子的寂静,和那个压盖万古的“一”字。
走出几步,韩楚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许甲笑道:“对了,那话本,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给你写!保准让你风头无两!”
许甲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掌柜的,我是不是被坑了?”他转头看向老掌柜,却见掌柜正望着那个“一”字,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剑破万法,一力压千秋……好一个韩楚风。”
这堵墙,以后怕是再无人敢落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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