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反差
夜色渐深。
站前国营饭店内，灯光昏暗，刘芳正在打扫卫生，听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手拿笤帚，使劲儿撅了一下：“马上关门了，明儿来吧！”
李三河上厕所去了，临走前告诉他们，进去就找地方坐，想吃啥点啥。
这会儿。
刘芳的态度一点都不好，就连徐会计，看着这个端着铁饭碗的服务员，都不由得发怵。
在他们眼里，“八大员”无异于干部，而自己就是大老粗，几个人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聋啊？就说你们几个呢！”
刘芳直起身子，抬手指着他们：“快点走，别耽误我们下班！”
听着前厅吵吵嚷嚷的，孙立业皱着眉头掀开门帘，大声喊道：“赶紧走吧，这会儿啥菜都没了，去别地方吃。”
见几个人还是不动，他直接下逐客令：“刘芳，关门。”
高友善率先退了出去。
刚才李三河咋咋呼呼说请吃饭，还专门来这，以为能吃到什么好东西呢，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让人撵出来。
亏了刚才还帮他那么多。
他没好气地拽了拽高友良：“哥，快走吧，甭跟这丢人现眼。”
高友良跟李三河打交道比较多，知道他不是个随意说大话的人，低声道：“再等等。”
“等个屁啊！”
高友善声音奇大：“人家从尿道跑了，这你都没看出来吗？”
李二山、李大花、赵卫国、徐会计，同时不乐意了，纷纷扭头瞪着高友善。
因着不能在外人面前丢脸，硬生生压着火气。
李大花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
下午她跟李三河来的时候还不这样呢，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肯定有什么原因。
她抖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颤声道：“那个，主任，你还认识我不？”
几个人穿着破旧，加上距离远、灯光暗，孙立业没太看清人，以为是哪个在城里混不下去的、拐着十八个弯跟他攀亲戚的人，便道：“谁也不接待，太晚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再次吩咐刘芳：“快点吧，关门！”
话音未落，转身回了办公室。
“怎么着？”
李三河的声音从人群后边传出来：“往外撵人啊？”
刘芳扒着门，看见是李三河，连忙抻头出来，笑道：“撵别人能撵你啊！”
她伸手拨了拨站在面前的李大花：“你们几个，快让让，别挡着贵客进门。”
贵客？
高友善上下打量着站他身边的李三河，怎么这小子来了，这小姑娘态度就不一样了？刚才是自己冲动了？
不一定。
这地方，是那个主任说了算。
“这都是我的亲朋好友。”
李三河挤过人群，轻轻推门：“今儿我要请他们好好在这吃一顿。”
“哎呦！你说说，误会了不是。大家快请进。”
刘芳赶紧把门敞开，让出过道，并冲后边大喊道：“孙主任，快点，三河来了。”
“来了，来了。”
孙立业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看见那群人还在，并且李三河在客气地请他们坐下，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蠢事，吩咐刘芳道：“快去我屋，拿那块茶砖，沏一壶好茶过来。”
从旁边拉了一张凳子，他紧挨着李三河坐下：“刚才真对不住，大哥眼拙，不知道这是你带来的人。什么安排，请咱家里人吃饭啊？”
李二山在一旁小声提醒李三河：“三弟，人家刚才说没菜了，要不你们回家对付一口算了，我现在也不饿。”
赵卫国跟着打圆场，大张旗鼓地进来，到时候人家说没菜，再灰溜溜出去，更丢人，还不如自己先说不吃了：“对，我们都不饿，你待会儿捎我们回医院，你们回家吃吧。”
李三河没接话，看着孙立业道：“没菜了？”
“你来必须有！”
孙立业斩钉截铁道：“只要你来，我就是现去买，也保准能给你掂对几个好菜，我这就让邹师傅开火。”
他数了数在场是人：“咱们七个人，给你搞八个菜！”
“邹师傅刚卤好的野猪头和下水，准备明儿卖，一会儿让他挑最好的头肉切一盘，再来个大白菜炒肥肠，心肝肺肚，搞个凉拼。”
“排骨红烧，野鸡炖一只，醋溜土豆丝、油炸花生米，再来个粉肠。”
“酒的话，茅台还有两瓶，牛栏山要多少有多少。”
“哥这安排怎么样？”
他真是捏了一把汗，这要是把财神爷得罪了，想死的心都有。
这几道菜，安排得那是相当不错。
这个年代去饭店，基本都是饭店有什么，顾客吃什么。
尤其在这早春时节，白菜、土豆最常见，怎么做，厨师说了算。像站前国营饭店这种，有野味供应的，也跟大锅饭一样，要么红烧，要么卤上，按份卖，不是说你点啥饭店就给做啥。
像孙立业这样给搞个四碟八碗的，极少见。
李三河不打算计较了。
撵人这事儿，是他不在场时发生的。他出现之后，孙立业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听孙大哥的安排。”
李三河从怀里掏出三张大黑十，拍到桌子上：“不够您说话。”
孙立业把钱往里推了推：“大哥说过，只要你来，随便吃、随便点，不收钱。”
“一码归一码。”
李三河笑道：“我今儿带人来的，不白吃你的。”
这八个菜，孙立业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不给钱，孙立业不会说什么，可他不想占这便宜。既然是请人吃饭，就要方方面面都到位。
为了不得罪李三河，孙立业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没成想。
李三河这么局气。
如果说以前他跟李三河客气，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野味儿，那么现在，他是想结交这么一个难得的朋友，打心眼里愿意掏心掏肺对他好。
他没再推辞，收起钱，拍了拍李三河的肩膀：“等着，菜马上就好！”
扫了其他人一圈，他热情道：“大家伙儿别客气，待会儿混合面馒头随便吃！”
几个人麻木地点着头。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人看李三河的面子，给做八个菜，六个都是肉！还有茅台和牛栏山喝，混合面馒头都随便吃！
天呢。
这是四九城，人家还是国营饭店的干部，看刚才他对李三河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李三河是多大的领导呢！
还有那几张大黑十，李三河随随便便就掏了出来。
现在的农村家庭，一年都攒不上十块钱，可他就为了请他们吃顿饭，竟然花了三十块！
高友善眼珠子瞪得溜圆，都忘了眨眼睛。良久，才推了推高友良：“哥，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做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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