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矛主
罗生正在给孩子们检查冻伤，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给一个小孩脚上缠布。
赵祁抬眼看向沈渊：“所以你得明白，追到北渡营也未必能直接找到她。她可能不在普通车里，也不会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
沈渊道：“那就找到内索。”
“内索不是靠眼睛找的。”赵祁道，“要牌。”
老韩点头：“这种营地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没牌过不了索，没索过不了裂口。强闯可以，但一闯，整个营都知道你来了。”
李虎急道：“那咱们就抢牌。”
赵祁看了他一眼：“抢谁的牌？车牌、索牌、渡牌，还是祭牌？”
李虎被问住了。
周砾低声道：“牌不止一种。路线牌背面这几道线，应该对应三套牌制。车到北渡营，先验车牌，再换索牌，最后渡口用渡牌。”
“狼祭侍会在吗？”沈渊问。
赵祁沉默了一下。
“多半会。”
罗生在后头插了一句：“那就更不能全队往里撞。”
他说完，把自己空箭袋翻过来给众人看。
“我现在一支箭都没有。短弩还能响，但响完也就是吓人。赵祁伤成这样，李虎胳膊还没好，孩子又在这里。咱们全去北渡营，就是给人送一锅。”
李虎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罗生说的是实话。
沈渊看向罗生：“你带孩子回安全线。”
罗生愣了一下。
“我？”
“你还能走，认路，也稳。”沈渊道，“孩子和活口交给你。周砾留下带路，赵祁跟我走一段，李虎也跟。”
李虎立刻道：“我肯定跟。”
赵祁皱眉：“我的伤——”
“你能认牌。”沈渊道。
赵祁闭了嘴。
罗生看着沈渊，半晌后笑了一下：“行。我送人。可你记住，我不是逃。”
“我知道。”
罗生低头，把那张短弩放在火边烤了烤弦，又抬头道：“等我把人送到，会找办法弄箭。你别死太快。”
李虎嘀咕：“你这话听着不像祝福。”
罗生道：“活着回来就是祝福。”
孩子们陆续醒了。
那个见过小鱼的小男孩被罗生背起来，临走前，他忽然拽住沈渊衣角。
沈渊蹲下。
“怎么了？”
小男孩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木屑。
木屑很薄，像从车壁上抠下来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什么。
可沈渊看清了。
一条小鱼。
歪歪扭扭的。
下面还有一道短短的竖痕。
像在指方向。
小男孩小声道：“姐姐抠给我的。她说，要是我能活，就给找她的人。”
沈渊接过那片木屑。
手指一点点收紧，又怕捏碎，只能松开。
“她还说什么？”
“她说……”小男孩努力回想，“她说哥哥会很急，让我们告诉哥哥，别只看车，车会换。”
赵祁眼神一变。
老韩也抬起头。
别只看车，车会换。
这句话太要命了。
小鱼在车上已经发现押送规则了。
沈渊垂下眼，看着那片木屑上的鱼形。
“我知道了。”
罗生背着孩子出发。
风雪里，一行孩子被带着往南走。有人回头看沈渊，有人还懵着，只知道离开那个可怕的渡口。
沈渊目送他们走远，才重新转身。
赵祁已经把路线牌背面最后一层灰刮开。
灰下露出一行很浅的小字。
北渡营，二更换索。
李虎咬牙：“二更？”
周砾看了看天色：“那我们还有不到一天。”
沈渊把小鱼留下的木屑收进怀里，又把滑道路线牌贴身放好。
“走。”
赵祁问：“现在？”
“现在。”
沈渊提起补好的骨纹枪，走出废猎棚。
“她已经把路留到这里了。”
沈小鱼醒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冰摩擦木头的声音。
吱呀。
吱呀。
像有人拿旧锯子慢慢割骨头。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棚顶。棚顶很低，用冻硬的木板和兽皮拼起来，缝隙里漏着冷风，风吹进来，刮得她眼睛发疼。
她动了一下手腕。
疼。
手腕上绑着绳，绳外还扣着一个黑色骨环。骨环很窄，却冷得厉害，贴在皮肤上，像一圈冰蛇。她能感觉到自己腕上那股灰线被骨环压着，时不时轻轻跳一下。
她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困她的。
旁边传来很轻的哭声。
沈小鱼转头，看见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缩在木板边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却发白，整个人一阵一阵打摆子。女孩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手指在空中乱抓。
棚里还有几个孩子。
有的昏着，有的醒着却不敢出声。大家都被绑着，脚下是一层冻硬的草，草里混着血味和骨油味，很难闻。
沈小鱼喉咙干得像裂开。
她舔了舔嘴唇，慢慢挪到那个发烧女孩身边。
绳子勒得她手腕更疼，但她还是一点点蹭过去，用肩膀碰了碰女孩。
“别喊。”
女孩没醒，只是抖。
沈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袖口里还藏着一小块干布。
那是她在车上从破麻袋上磨下来的，本来想留着做记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牙咬出来，艰难地用被绑住的手夹着，给女孩擦了擦脸。
布很干，很粗，擦在脸上肯定疼。
可女孩的呼吸慢慢顺了一点。
沈小鱼这才松了一口气。
棚外有脚步声。
她立刻低头，装作没动过。
两个妖仆从棚外走过，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一个尖一点，一个闷一点。
“盐布女童醒了吗？”
“不知道。祭侍说不许乱碰。”
“一个人族小崽子，凭什么单独压环？”
“你没听说？她换过牌。”
“换牌？”
“冰峡那边死了一个看车的，就是因为她把黑边牌换给别的娃娃。祭侍说，这种孩子不能丢进普通车。她身上有印。”
沈小鱼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们说的是她。
她把头埋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昏着。
尖声妖仆冷笑：“有印又怎样？到了北渡营，还不是要验。”
“别胡说。”另一个妖仆压低声音，“这孩子不是普通祭料。祭侍说，矛主要活的。”
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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