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先送活人
冰鸦渡的风一直没停。
风从冰河上刮过来，带着碎冰渣子，打在人脸上像细针。桥下的黑水还在响，远处骨轨滑道那边只剩一条模模糊糊的白线，滑车早没影了。
沈渊站在渡口残桥边，手里攥着那块刚夺来的滑道路线牌。
牌子很冷。
冷得像刚从死人骨头里挖出来。
他盯着北边看了很久，眼底一点光都没有。
李虎扶着断柱喘气，肩膀上还包着半截破布，血从布边慢慢洇出来。罗生坐在一块冰石后头，箭袋已经空了，手里只剩一张拉得有些松的短弩。赵祁靠在木桩边，脸色白得吓人，胸口那道旧伤又裂了，嘴唇都没了血色。老韩蹲在地上检查工具，半边铁钳断了，嘴里一边骂一边把能捡的铁片都往怀里塞。
还有孩子。
冰峡车和祭路边救下来的孩子缩成一团，有的冻得发抖，有的已经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喘气。一个小孩的鞋掉了一只，脚趾冻得发紫，抱着膝盖不肯撒手。
周砾看了看北边，又看了看沈渊。
“追？”
这一个字问得很轻。
李虎也抬起头，眼里全是急：“哥，路牌在咱们手里，滑道还没远到没影，咱们现在追，说不定还能咬住。”
沈渊没说话。
他当然想追。
那条滑道往北，车上可能就有小鱼。也许只差一段路，也许只差一口气。只要他现在带人冲上去，沿冰河追，夜里不歇，说不定真能在北渡营前拦住。
可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赵祁咳了一声，血沫从指缝里渗出来。
罗生抬了抬手里的短弩，干笑了一下：“别看我，我没箭了。拿弩砸妖也不是不行，就是准头差点。”
李虎急道：“那我跟你去，别人留下！”
“你跟我去？”沈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胳膊还能抬几次？”
李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刚才硬挡缝皮骨狼，左臂到现在还在抖。
沈渊把滑道路线牌收进怀里，转身朝孩子那边走去。
“先送人。”
李虎一愣：“什么？”
“先送人。”沈渊重复了一遍，“活口、孩子、伤员，全送到安全点。”
“可小鱼——”
沈渊猛地回头。
李虎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那一眼太沉了。
不是怒，是压得极深的急。像冰河底下有火在烧，被他硬生生按住了。
“我知道她在前面。”
沈渊一字一句道：“可这些人也是她救下来的。她在车上换牌、磨绳、留线，不是为了让他们死在我眼前。”
李虎张着嘴，最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冰柱上。
冰渣子掉下来，他的手背立刻破了皮。
“操。”
赵祁靠着木桩，低声道：“沈渊说得对。现在追，咱们追不了多久。人散，枪裂，箭尽，伤员拖后。真撞上北渡营，连退路都没有。”
老韩也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枪都快断了，还追个屁。你拿牙去咬骨车？”
沈渊没有接话。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
“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哭可以，别出声太大。我们先带你们离开这里。”
一个小男孩蜷在最边上，半边脸都是灰，眼睛一直直愣愣地盯着沈渊。沈渊看见他醒着，低声问：“你还记得车上有什么人吗？”
小男孩喉咙动了动。
“有……有个姐姐。”
沈渊的手指顿住。
“什么姐姐？”
“瘦瘦的，脸很白，头发乱。她被绑在后面，靠车尾。”小男孩说话断断续续，“她没哭。妖仆打人，她还让我们别吭声。”
沈渊整个人都静了。
旁边李虎也猛地抬头。
“小鱼。”他喃喃道。
沈渊没有立刻问。
他怕自己问得太急，把孩子吓住。
他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慢慢说。”
小男孩捧着水囊喝了一口，被冷水呛得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她手上有绳，磨了好久。后来妖仆转身，她把一截绳头塞给旁边那个妹妹，让她等车停了就往外蹭。”
“她有没有受伤？”沈渊问。
小男孩摇头，又点头：“手腕有血。脸上也有一点。可是她没哭。”
沈渊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凝住的血。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要是有人来找，就看车壁。”
小男孩努力想了想，抬手比划了一下：“她用指甲在车壁下面划了一个小鱼。很小很小。”
沈渊闭了闭眼。
小鱼形记号。
她还活着。
她知道他会追。
她在给他留路。
李虎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罗生也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这丫头，胆子比你还硬。”
沈渊没有笑。
他把小男孩抱起来，交给周砾。
“走。”
赵祁低声问：“去哪？”
“往南三里，有一处废猎棚。老韩说过，那里背风，有旧灶，有半堵墙。”沈渊站起身，“先把活人送过去。”
李虎咬牙：“然后呢？”
沈渊回头看向北边。
冰河滑道已经彻底隐进风雪里，只剩远处黑暗里一点模糊的寒光。
“然后修枪。”
他把滑道路线牌按在胸口，声音冷得像冰。
“再追北渡营。”
废猎棚只剩半边。
一面墙塌了，屋顶也缺了大半，几根黑木梁斜斜支着，被雪压得吱呀作响。好在里面还有旧灶，灶口让泥封过，没完全塌。周砾和李虎搬了几块冰石挡住风口，老韩用破油布把屋顶漏风处遮了一半，总算勉强能待人。
孩子们被安置到最里侧。
罗生和周砾带着两个能动的伤兵烧水，赵祁靠在墙边，脸色还是很白，却强撑着没睡。李虎把最后一点干粮掰成小块，分给几个孩子。分到最后，他自己手里只剩半块硬饼，看了看，又塞给了那个没鞋的小孩。
“吃。”
小孩盯着他，不敢接。
李虎不耐烦：“让你吃就吃，别磨叽。”
小孩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啃。
沈渊坐在猎棚门口，背对着里面，枪横在膝上。
老韩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半截铁钳，脸色难看得跟死人一样。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71/5480746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