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南桥卡车
南桥中段风最大。
黑冰河从桥下穿过,河面暗流撞着桥墩,发出沉闷水声。北送车压进南孔后,桥板震动一下一下传到石柱上。赵祁趴在桥侧旧军机关旁,手指摸到一块半埋在冰里的断闸石。
那块石头原本是旧军路上的桥面锁。
平时卡在桥板下,用来固定车道。战时按下,可以让一侧桥面沉半尺,挡车,不毁桥。多年不用,机关被冰冻死,石缝里全是灰白冰碴。
老韩跪在旁边,拿断铁钩一点点剔冰。
“能用?”赵祁问。
“能。”老韩喘了一口,“但得车轮压到位。早了没用,晚了车过去。”
周砾在旁边盯着桥面,脸色发青:“车轮快到了。”
沈渊已经上了桥侧。
他没有站到桥面正中,而是贴着半截断栏,站在北送车侧前方。祭车押官看见他,不再说话,双头骨槊一横,整个人从车前踏出半步。
半步而已。
它始终没有离车太远。
这就是它的压迫。
它不是冲着杀沈渊来,也不是被怒意牵着走。它站的位置,正好能护住车头、缝皮骨狼、车轮和桥中线。沈渊要靠近车侧,就必须先过它的槊。
第一槊,长头压枪。
祭车押官直刺的不是沈渊胸口,而是铁箍骨纹枪裂缝最深处。沈渊若横枪硬挡,枪会先裂。他手腕一翻,让枪身斜滑,槊尖擦过铁箍,带出一声刺耳的咯响。
第二槊,短头扫膝。
沈渊退半步,脚跟踩到桥板裂缝。下方就是黑冰河。他不能再退,只能用枪尾点地,身体侧翻,短头擦着膝弯过去,割开护腿皮带。
第三槊,回刺握刀手。
沈渊袖中短刀刚露一寸,祭车押官已经看见。弯头槊尖贴着他腕骨刺来,角度狠而短。沈渊收刀不及,用左臂硬挡,臂上旧伤被挑开,血溅在桥栏上。
桥下李虎看得眼睛发红,却没有冲上来。
他的位置在救人线。
刚救出的孩子、旧烽卒、郑老卒、老妇都在桥下退路。他一动,冰鸦和残兵就能扑进去。他只能把盾残片重新绑紧,守住窄口。
罗生也没有射。
他没箭。
只剩断弩和几块骨片,射出去也挡不住押官槊势。他盯着桥头剩下的骨灯和冰鸦群,等真正需要的一瞬。
沈渊被逼得连退三步。
祭车押官没有追过界。
它一槊把沈渊逼离车侧,立刻回身,用槊尾压住缝皮骨狼的颈骨,防狼被桥下动静惊偏。
沈渊看清了它的节奏。
逼人,护车。
逼人,护车。
它不是赢沈渊。
它只要车过桥。
沈渊抬手擦掉嘴角血,忽然不再往车头贴,而是转身冲向桥栏旁碎掉的骨灯座。祭车押官槊尖跟来,却慢了一线。沈渊用枪尾挑起碎灯骨壳,甩向缝皮骨狼眼前。
灰火残渣炸开。
缝皮骨狼前爪一乱,车速又慢半息。
桥下赵祁低声:“快到了。”
老韩双手按上断闸石。
冰冻太久,石头纹丝不动。
周砾急得脸都白了:“按不下去!”
“闭嘴,踩!”老韩吼。
周砾咬牙,把一只脚踩上断闸石,双手抓桥下绳桩。赵祁也压上去,肩伤被拉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车轮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沈渊必须再拖一息。
他主动贴近祭车押官。
这一次他没有用枪先攻,而是短刀取对方腰间剩下半块总牌。祭车押官灰白眼窝一沉,双头骨槊立刻回防。它不会让沈渊第二次夺牌。
长槊压枪,短槊护牌。
沈渊要的就是它护牌。
他枪尖忽然改向,不刺押官,不刺狼,而点在车前牵引骨扣上。骨扣被枪尖一点,发出裂响。缝皮骨狼拖力一偏,车轮向桥面左侧压去。
赵祁听见车轮压到位,低吼:“现在!”
老韩、赵祁、周砾三人同时压断闸石。
石头先是不动。
下一瞬,冰缝里传来沉闷的崩裂声。
南桥中段一侧桥面猛地沉下半尺。
北送车左侧车轮正好压上去。
咔!
车轮陷入桥面。
整辆北送车剧烈一歪,车厢里传出压抑的撞击声。缝皮骨狼前冲不成,脖子被牵引绳勒得猛地后仰。祭车押官终于回头。
它第一次离开沈渊,转身护车。
沈渊看着那一瞬空门,强压住追击的念头。
不是杀它。
先卡车。
北送车卡住的声音传遍整座南桥。
左侧车轮陷入沉下去的桥板,白骨轮缘被石缝死死咬住。缝皮骨狼往前拖,车厢却往后沉,牵引绳绷得像要断。两头狼被勒得灰火乱跳,爪子在桥面刨出一串碎石。
车厢里有人撞到板壁。
闷哼声很短,却清楚。
沈渊从桥侧冲向车身。
祭车押官回身护车,双头骨槊横扫,槊风贴着沈渊胸前过去。沈渊不硬接,贴地一滚,从车轮另一侧起身。铁箍骨纹枪刺向车厢侧板,不是破车,而是挑开黑布下的绳扣。
车厢分前后。
老妇听得没错,后半截更沉,前半截有更细的人声。后半车外侧挂着渡口车牌和路线残册,车板缝里钉着几枚骨扣。沈渊短刀割第一枚,老韩从桥下探出断铁钩,勾第二枚。
“别全拆!”老韩喊,“拆错车会翻!”
赵祁在桥侧看车轮:“先开后半!”
车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李虎在桥下听见,终于忍不住往上冲了两步,又想起自己守的是退路,硬生生停住。他把刚救出的几个孩子往接应兵那边推,自己卡在桥下侧口,挡住从验车棚冲来的黑狼旗残兵。
“下来的人往我这边走!”李虎吼。
罗生也动了。
他没有箭,便把断弩当钩,钩住车侧一根绳,借力把自己拉到桥侧。他看到守牌妖正从查牌桩后爬起,背后残鸦骨翼张开,手中桥牌串晃动,想重新敲响桥口命令。
先前它每次敲牌,喉下那截冻皮都会鼓起,像桥牌声先从喉骨里震出来,再借手里的骨牌传出去。沈渊在桥下看过两次,老韩也听过一次。那不是寻常发声,那是它调动渡口的要害。
罗生捡起地上一支黑狼旗短箭。
箭杆裂,尾羽烂。
他没有射守牌妖身体。那妖身边有骨片护着,射不穿。他瞄准的是桥牌串最上方的细骨环。
咔。
断弩发出濒死般的响。
短箭飞出,扎进骨环。
桥牌串一歪,没能敲到查牌桩。
守牌妖黑缝脸转向罗生。
沈渊已经挑开车侧第二道绳扣。
后半车厢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挤着人。
不是小鱼。
两个老卒、四个孩子、一个少年被分别绑着。少年脖子上挂着“识路”木牌,嘴里塞着灰布,眼神却清醒。他看见沈渊,先看盐布角,再看裂枪,瞳孔一下收紧。
沈渊割开最近孩子的绳:“能走的先下。”
孩子们被吓得腿软,老卒帮着把他们往车口推。李虎在桥下伸手接,一个一个往下拽。接应兵把人拖进栈道阴影。赵祁扑到车侧,把挂在后半车内壁上的路线残册扯下。
守牌妖终于扑来。
它不是正面强妖,却速度很快。残鸦骨翼一扇,身体贴桥面滑行,手里的桥牌串像鞭子一样抽向赵祁的手腕。赵祁肩伤重,躲不开,只能用半块总牌去挡。
桥牌抽在总牌上,发出刺耳骨响。
赵祁手腕一麻,路线残册险些脱手。
沈渊回身。
祭车押官的骨槊同时从车前刺来,直取他枪身裂缝。押官判断得很准,只要逼沈渊回防,守牌妖就能夺回路线册。
沈渊没有回防。
他把铁箍骨纹枪往桥面一钉,借枪身为轴,整个人侧身避过骨槊,左肩却被槊风擦开一道口子。短刀脱手飞出,目标不是押官,而是守牌妖手里的桥牌串。
刀刃切断桥牌串下方细绳。
十几块桥牌散落桥面。
守牌妖动作一顿。
赵祁抱着路线残册滚下桥侧。
罗生抓住机会,用最后一块骨片打向守牌妖黑缝脸。骨片没能杀它,却让它抬手遮挡。沈渊拔枪,踏前,枪尖不刺胸甲,直接钻入它残鸦骨翼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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