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断旗岭前
“火亮了,凉关知道这里有人。接应会来。”
传火卒闭了闭眼,像是把这句话压进心里。
老韩在旁边摸着工具袋。
“我送到岭口。”他先开口,“若路上旧器多,我再跟一段。真要上梁拼命,我不逞强。”
赵祁看向他。
“断旗岭旧桩、旧拒马、旧弩槽多,少了你,我们很多机关看不出来。”
老韩冷哼。
“少给我戴高帽。眼睛伤着,我能摸,不能飞。”
沈渊道:“暂时跟到岭口,情况不对再退。”
老韩点了点头。
“行。到了岭口,路干净我就回,旧器多我再跟一段。”
李虎立刻道:“我跟。”
没人意外。
沈渊看着他的手。
李虎把包扎过的手藏到盾后。
“我能守。”
“守什么?”
“守伤员,守退路,守孩子。”李虎顿了顿,“你让我守哪儿,我守哪儿。”
这句话说得不响。
但比以前稳。
沈渊点头。
“跟。”
罗生也不用问。
他把七支粗细不一的弩矢排好,三支放箭匣,四支绑胸前。
“箭少,别让我射空。”
赵祁收好残图。
“我带路。”
最后只剩一个带路的人选。
旧军仓里有几个失籍边卒,都认一点旧路,但没人完全可信。最后站出来的是周砾。
他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熟的,却最先开口。
“我去。”
李虎看他。
“你不是说断旗岭吃人?”
周砾脸上有冻疮,笑得有点苦。
“留这儿也不一定活。再说,我以前给骨车道送过柴,知道一段旧桩在哪。”
沈渊看他半晌。
“你带路,听令。若乱带,先断腿。”
周砾咽了口唾沫。
“懂。”
沈渊把队伍定下。
沈渊、李虎、赵祁、罗生、老韩、一名接应兵、周砾。
七个人。
不多。
但比带着一群伤员上岭强。
留下的人则由传火卒和重伤接应兵守着,等雪屯堡方向接应。孩子和残民中能走的,也先往旧军仓深处避风,不许靠近外路。
分完队,仓里安静下来。
沈渊把三样证物摊在石板上。
传火牌给赵祁看过,又收回。
守夜旧牌碎片用布包好。
火道留言拓片最后拿出来。
李虎看见那句“哥,先点火。我往北”,眼圈有些发红,硬是没让眼泪出来。
沈渊没有多看。
他把拓片折好,贴身放入内甲。
“火已经亮了。”
赵祁抬头。
沈渊站起身。
“该往北了。”
传火卒忽然叫住他。
“沈渊。”
沈渊回头。
传火卒把一小段烧黑的麻绳递给他。
“传火卒走南崖道,常用这个记路。不是宝,也不是信物。绳上打结,能摸出旧路转向。”
沈渊接过。
麻绳很短,上面只有三个结。
传火卒道:“一个结,近崖。两个结,近洞。三个结,近换口。断旗岭上若看见同样的结,别急着踩。”
沈渊收好。
“你活着等我们。”
传火卒笑了笑。
“你们活着回来,我就等得到。”
队伍出仓时,雪已经小了些。
旧军仓外,北风吹开一层薄雾。
断旗岭南麓显出黑沉沉的轮廓,两侧山石像一排断刀,插在雪里。比旧烽火台更高,也更窄。
周砾走在前面,低声道:“南麓路滑,别踩白雪厚的地方。雪厚多半是空。”
赵祁跟上。
罗生把短弩扣在臂上。
老韩背着工具袋,骂道:“早知道还得上岭,昨晚就多吃半块饼。”
李虎道:“你不是说不好吃?”
“难吃也比饿死强。”
沈渊握住枪,踏上断旗岭南麓的第一块黑石。
身后旧军仓渐渐被风雪遮住。
前方,断旗岭的山口像一张半开的黑口,等着他们进去。
断旗岭南口比远看时更窄。
两边黑石陡直,像刀背贴着天。雪从石缝里挂下来,被风吹成一条条白线。旧军路到这里,被山势硬生生掐成一道窄口,只能两人并行,再宽一点的车都得刮着石壁过。
山口下方,旧垒墙塌了半腰。
墙石大半被雪埋住,露出来的部分满是裂纹。雪下还有断旗杆、旧拒马桩、半截被冻住的铁链。铁链上挂着冰,风一吹,轻轻碰撞,像很远的铃声。
李虎看着两边黑石,声音低了些。
“这地方要是被堵,真不好退。”
赵祁蹲在垒墙边,刮开雪,看见墙基上残留的旧军刻号。
“这里以前不是堡,是卡口。断旗岭本身不是妖巢,是旧军路北上的山口。”
周砾缩着脖子。
“以前凉关军车、传火卒、换防兵都从这里过。后来路废了,妖就拿它换押。”
沈渊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南口外,看三条路。
第一条在左。
南崖道。
路窄,沿着黑崖往上绕,雪面薄,石缝多。人能走,车肯定不行。风从崖边冲上来,吹得人脚底发飘。
第二条在中。
骨车道。
宽一些,雪面被压得很实,能看见深深车辙。车辙一路往山口里去,规整得过分,像有人拿尺量过。骨粉味也最重。
第三条在右。
落旗口。
入口处有几根断旗杆斜插着,旗杆上没有旗,只有破布和冰挂。那边地势半高,能看见左中两路,确实像旧军设伏的位置。
赵祁道:“三条都能通。”
沈渊看着骨车道。
车辙很深。
太深。
黑车、骨车若真急着押人,不会把车辙留得这么干净。风雪过了一夜,车痕边缘却像刚压出来,说明有人后来整理过。
“骨车道是给我们看的。”
罗生站到一块高石上,眯眼看。
“有车痕,也有骨粉。”
沈渊道:“越像真路,越要小心。”
李虎问:“那走南崖道?”
“先查。”
沈渊很快分工。
“李虎守南口,别让后面被断。老韩别往前挤,跟李虎。赵祁看旧军标。罗生上高处,盯落旗口。周砾跟赵祁,认你知道的旧桩。我看骨粉和脚印。”
李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盾往南口一横。
“后路在。”
罗生爬上高石,短弩扣好。
赵祁带周砾走向垒墙残基。
沈渊沿骨车道蹲下。
车辙深,边缘整,雪下压着黑色骨粉。骨粉味很重,却浮在表面,没有深进雪层。说明是后来撒的。
他又看脚印。
车辙旁有几串妖脚印,来回走过,却没有孩子脚印,也没有拖拽痕。
如果押送队真押着一群人,不该这么干净。
他起身,转向南崖道。
南崖道入口看起来更荒。
雪薄,石面滑,崖边旧绳桩断了好几根。这里不像有人走过,至少不像大队押送走过。
可沈渊走到第三根旧桩旁,忽然停住。
旧桩下有一撮黑灰。
不是普通灰。
他伸手捻了一点,放在鼻下。
火道味。
旧烽火道里的黑灰,混着油木和旧烽布烧过后的味道。
沈渊抬头。
赵祁也看见了。
“旧烽火灰?”
沈渊点头。
灰被一块小石压住,不显眼。若不是他在旧烽台待过,鼻子里还记得火道味,很容易当成普通泥灰。
灰旁边没有字。
只有一道很浅的抹痕,朝南崖道内侧斜了一下。
李虎低声道:“小鱼?”
“可能。”
罗生在高处道:“这次不是盐布。”
沈渊收回手。
不是盐布。
是旧烽火灰。
小鱼知道他们点火后会经过旧烽,也知道沈渊可能认得火道灰味。她没有机会写长话,只能在旧桩下留一抹方向。
赵祁看向骨车道。
“她在让我们别追车。”
沈渊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又走到落旗口入口。
那里风更乱。
断旗杆上挂着几块黑布,布下还有冰壳。远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叮。
很轻。
像骨片碰骨片。
李虎在南口立刻抬盾。
罗生弩尖转向右侧。
赵祁脸色微变。
“骨铃。”
沈渊看向落旗口深处。
风雪里,右侧断旗杆下,有几块人族军牌挂在骨绳上,随着风轻轻晃。
叮。
叮。
声音不大,却像故意让人听见。
周砾后退半步。
“那边以前死人最多。”
沈渊握紧枪。
“先不走南崖道。”
李虎看他。
沈渊看着落旗口。
“先看铃。”
落旗口的风比南口更乱。
断旗杆斜插在雪里,像一排折断的枪。旗杆上挂着黑狼旗残布,也挂着几块人族军牌。骨绳穿过军牌孔,风一吹,牌和骨片相撞,发出轻轻的响。
叮。
叮。
李虎盯着那些军牌,肩膀绷紧。
“人族牌。”
赵祁脸色很沉。
“其中一块是传火卒牌。”
沈渊看了他一眼。
赵祁点头:“刻法不一样。边角有三道短槽,是旧烽线的人。”
李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沈渊抬手拦住他。
“别动。”
李虎咬牙。
“牌挂在那里。”
“所以才不能动。”
沈渊看向罗生。
罗生已经半跪在高石上,弩箭扣住。他没有瞄人,也没有瞄牌,而是瞄着最靠外的一根骨绳。
沈渊道:“射绳。”
弩响。
箭飞出,钉断骨绳。
最外侧那块军牌掉进雪里。
下一瞬,雪下弹出三根骨刺。
骨刺从军牌前方半步位置刺出,尖端带着冻黑血迹。若刚才李虎伸手去摘,手腕和喉咙都可能被刺穿。
李虎脸色一白,随即怒了。
“阴的。”
赵祁蹲下,看骨刺根部。
“不是临时埋的,提前布过。”
沈渊没有看骨刺太久。
“出来。”
落旗口右侧石后,黑影一动。
两名黑狼旗残兵冲出,手里拿着骨刀和短矛,后面还有一只骨矛妖仆。妖仆身形低伏,手里捏着半截投矛,出来第一眼看的不是沈渊,而是老韩。
老韩眼睛蒙布,背着工具袋,看起来最好杀。
沈渊没有冲上去抢杀。
“李虎,护老韩。”
李虎立刻把盾一横,挡到老韩前面。
“赵祁,断绳。”
赵祁带着周砾扑向另一根骨铃绳。那绳子连着雪下的骨刺,若不切断,战斗时很可能再弹一轮。
罗生第二箭扣上,却没有急射。
骨矛妖仆抬手,投矛对准李虎盾上方。罗生等它手腕抬到最高,箭出。
箭钉进妖仆腕骨缝里。
投矛偏了,擦着李虎头顶飞过,扎进断旗杆。
李虎被吓出一身冷汗,却没退,旧盾顶住一名黑狼旗残兵的短矛,硬把老韩护在身后。
老韩骂道:“往左半步!你盾边漏了!”
李虎立刻移半步。
另一名黑狼旗残兵绕向赵祁。
赵祁刚斩断骨铃绳,来不及起身。周砾吓得一缩,却还是把断矛往前一递,挡了一下。黑狼旗残兵骨刀砍在断矛上,震得周砾手臂发麻。
沈渊这才动。
铁箍骨纹枪带着沉重风声刺出,不快,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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