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断风坡后
他把破军牌、黑狼短牌、第二烽军牌和盐布线头都重新收好。
每一样都冷。
每一样都指向北边。
断风坡后沟。
废军堡。
小鱼经过的那条路，还没有断。
沈渊站在雪坡上，望向断风坡以北。
风雪把远处压成一片灰白。
他握紧新枪。
“下一步。”
“废军堡。”
沈渊带着赵祁和罗生回到雪屯堡时，天色刚沉。
风雪压着堡墙，破口里透出一点暗火。
魏老七坐在火坑边，左臂吊着，脸色发白。方义守在葛平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矛。
葛平没醒。
但还活着。
赵祁进门后，先看伤员，又看沈渊手里的破军牌。
“矛奴的？”
沈渊把军牌放在木板上。
“不是裂空矛主，也不是妖将。”
赵祁点头。
“那就是矛奴小校，或者骨矛斥候。”
北猎老人蹲在墙角，抬眼看了看。
“你们往废军堡那边踩过？”
沈渊看向他。
老人没有卖关子。
“那地方以前是军仓小堡。第二烽往北的粮、箭、火油，都在那里歇过脚。”
赵祁接过话。
“后来北线败退，第二烽后面的线守不住，废军堡就弃了。”
他说得很慢。
不是讲故事。
是报军情。
“堡墙半塌，里面还有旧粮仓、马厩、车棚。”
“真正能关人、藏车、存粮、换队的地方，只能是废军堡。”
沈渊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方义撑着坐起。
“那就打废军堡。”
赵祁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连走都走不稳。”
方义咬牙。
“第二烽的人可能就在那。”
“也可能在断风坡后沟。”
赵祁声音发沉。
“若我们冲后沟，断风坡外口、后沟、废军堡三处都能围过来。”
方义沉默了。
沈渊把小鱼那截盐布线头取出，又收回去。
“先查废军堡外围。”
屋里静了一下。
赵祁看他。
沈渊道：“不硬闯断风坡后沟。”
“后沟是转运点，妖兵多，路也死。”
“废军堡能藏车，能换队，也能关人。”
“先看它。”
北猎老人咧了咧嘴。
“这话像个北线人了。”
沈渊没有接。
魏老七低声道：“我去不了。”
“你留堡。”
沈渊道。
“方义和葛平也留。”
方义皱眉。
“我认第二烽的人。”
“你活着，比你现在认人有用。”
沈渊把话压得很硬。
方义没再争。
北猎老人拿短叉拨了拨火。
“废军堡不是空堡。”
沈渊看向他。
老人抬起头，眼里没有笑。
“风从那边来，带过一点活人味。”
“不是妖。”
“是人。”
凉关北门开了一线。
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黑灰和旧血味。
接应队一共十二人。
一辆窄粮车。
两箱药。
三匣弩矢。
四个火油小罐。
还有雪绳、钩锚、干肉和压硬的麦饼。
李虎站在车旁，肩上背着短盾，手里握着一根门板改出来的厚木盾。
赵铁站在北门内。
他没有披出关甲。
陆成岳没让他去。
他伤没好，凉关也还需要人压着。
李虎不敢看赵铁太久。
赵铁却一直看着他。
“李虎。”
“在。”
“你不是去逞能。”
李虎喉咙一紧。
赵铁道：“你打不过沈渊，也不用学他。”
“你去北线，是守后路，护粮药，带活人回来。”
李虎用力点头。
“记住了。”
赵铁走近一步，把一把旧短刀塞进他怀里。
“怕不怕？”
李虎嘴动了一下。
“怕。”
赵铁点头。
“怕就对了。”
“怕还不退，才算能用。”
北门开大。
接应队出了城。
城门在身后合上时，李虎回头看了一眼。
凉关北墙上有人站着。
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北边。
他们沿第一烽旧路往前。
半日后，雪坡下窜出三只雪爪妖。
不大。
但快。
第一只扑向粮车。
李虎手一抖，短盾差点没举稳。
他确实怕。
妖爪抓在盾面上，木屑飞起来。
李虎被撞得后退半步，背撞到粮车车辕。
他没有退开。
粮药车在身后。
退开，车就翻。
他吼了一声，拿门板盾顶住雪爪妖，把它硬推回雪沟口。
旁边接应兵长枪刺出，扎穿雪爪妖肋下。
第二只从侧面绕来。
李虎没追杀。
他把盾横过来，堵住车轮。
“护车！”
他声音发抖。
但喊出来了。
弩手放弩。
第三只雪爪妖被钉在雪坡上。
雪爪妖被长枪扎穿，抽搐着倒在雪沟边。
李虎看了一眼，没有去抢功。
他只把盾重新架稳。
粮药车还在身后。
接应队继续往北。
傍晚时，李虎在一处雪沟边停住。
雪地上有一道很浅的枪痕。
从沟边划过。
枪尾拖出来的。
李虎蹲下，看了很久。
“是沈渊。”
什长问：“认得准？”
李虎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准。”
他抬头，看向更北。
“方向没错。”
废军堡在雪里露出半截。
远看像一块被咬剩的黑骨。
堡墙塌了一半，另一半被雪埋到腰高。旧门楼歪着，门洞外插着黑狼旗。旗面不大，但很新。
沈渊没有靠近。
他伏在雪坡后，看了半个时辰。
赵祁趴在他左侧。
罗生在右边，短弩压着堡外巡路。
废军堡不是空堡。
堡外有窝棚。
十几处。
用烂木、兽皮、破车板搭着。窝棚前有残民，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样，脸冻得发青。
有老人。
有女人。
也有孩子。
他们没被关进堡。
但也走不了。
黑狼旗妖兵在堡外巡逻，每隔一炷香换一队。两名妖兵拖着铁链，赶着人族俘虏修补塌墙。
那些俘虏搬石、推木、填雪坑。
动作慢了，就挨刀背。
沈渊看见一处旧车棚。
车棚下停着三辆黑布车。
车轮上有新雪，也有旧血。
赵祁低声道：“转运点。”
沈渊点头。
“不是妖巢。”
“是路口。”
罗生眯着眼。
“堡墙上有弓手。”
沈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半塌门楼上，两个黑狼旗妖兵背着短弓，躲在残墙后。
角度很刁。
若有人从窝棚那边冲堡门，必吃箭。
“先不进。”
沈渊道。
赵祁没有反驳。
这次他看见沈渊在等。
等巡逻换位。
等车队动静。
等残民里谁看妖兵，谁看雪路，谁不敢抬头。
风吹过破车棚。
一辆坏车半歪在雪里。
车轴断了，轮毂旁缠着一根很细的东西。
沈渊眼神一凝。
那东西太细。
若不是他一直把小鱼留下的盐布贴身收着，根本不会多看。
他伸手按住雪坡。
“我过去。”
赵祁皱眉。
“太近。”
沈渊道：“不进堡。”
罗生把短弩微微抬高。
“我压门楼。”
沈渊从雪坡后滑下。
他走得不快，贴着窝棚和旧车辙之间的低处。
风雪挡了半个人影。
到破车轴旁时，他没有立刻伸手。
先看四周。
再用枪尖轻轻一挑。
一条细细的盐布线露了出来。
盐白色。
边缘有熟悉的织纹。
沈渊的手停在半空。
那不是雪线。
也不是车绳。
是盐布。
沈渊把线头挑出来，压在掌心。
很短。
只有两寸。
绑在破车轴内侧，贴着木裂处，外面被雪盖了一层。
黑狼旗妖兵不会注意。
残民也不会注意。
只有熟悉这块盐布的人，才会多看一眼。
沈渊从怀里取出小鱼留下的盐布。
两边的织纹对上了。
不是冷味。
不是黑雾。
不是玄学里的牵引。
是小鱼自己留下的记号。
她清醒过。
她被押到这里时，还能想办法把线头塞进车轴里。
沈渊的手指慢慢收紧。
没有发抖。
赵祁从后面贴过来，声音压得低。
“是她？”
沈渊把盐布线收好。
“同源。”
罗生低声道：“她进过废军堡？”
沈渊看向旧车棚。
“至少到过堡外。”
他没有说一定在里面。
不能这样想。
这样想，人会乱。
窝棚边，一个瘦小少年正抱着柴，偷眼看他们。
沈渊抬手，没有让赵祁动。
他自己走过去，停在三步外。
少年吓得往后缩。
沈渊没有靠近。
只把一小块干饼放在雪上。
少年看着饼，喉咙动了动。
“昨夜。”
少年声音很小。
“小姑娘。”
沈渊的眼神压住了。
“说清。”
少年咽了口唾沫。
“昨夜有个小姑娘被带进堡里。”
“瘦。”
“手上有血。”
“她没哭。”
赵祁眼神一沉。
少年又道：“天没亮，又被转走了。”
“往哪？”
少年摇头。
“我没敢看。”
远处堡门传来妖兵吼声。
少年脸色一白，立刻抱起柴往窝棚里钻。
沈渊没有拦。
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盐布线。
小鱼进过废军堡。
又被转走了。
而且她在路上留了记号。
这条路没断。
沈渊没有立刻退。
废军堡外的窝棚，是活口。
也是眼睛。
但人心在这里不干净。
不是坏。
是饿久了、冻久了、怕久了。
有人看见沈渊，眼里冒出求救的光。
也有人低头躲开，手却往窝棚后摸。
赵祁看见了。
“有盯梢。”
沈渊点头。
“先找能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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