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换垛
北门的鼓声传到城西时，沈小鱼还没睡。
军属棚里没有几盏灯，破布帘子挡不住风，火盆里的柴烧得很低，只剩一点红光，在灰里一明一暗。
外头忽然响起鼓。
咚。
很闷。
像隔着半座城，砸在人胸口上。
棚里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这一声之后，全都停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孩子被勒得难受，哼了一声，又很快让她捂住嘴。
没人骂她。
这时候，谁都怕出声。
沈小鱼缩在棚角，怀里抱着那只破木碗。
碗里还剩半口稀粥，早凉了。
她没吃。
她一直在听北边的动静。
先前墙上乱得厉害，喊声、兽吼、火油炸开的轰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可现在，那些乱声忽然往一个地方挤过去。
鼓声又响了一下。
咚。
比刚才更急。
棚外有人跑过，脚步踩得泥水乱溅。
“北门！都往北门去了！”
“黑脊蛮罴换门了！”
棚里一下更静。
沈小鱼不知道黑脊蛮罴是什么。
可她知道北门。
哥哥就在北边。
她慢慢把那半口粥放下，手指攥住破布帘边。
旁边一个老妇看见她动，压低声音：
“别出去。”
沈小鱼没出去。
她只是从布缝里往外看。
夜风一吹，远处北门那边的火光亮了一下，像一大团红云贴着城墙滚。
她看不见沈渊。
却忽然觉得，那边的风比棚里还冷。
北门洞里，木料拖地的声音已经乱成一片。
韩队头刚从城梯下来，便一脚踹开门洞边上半袋散了口的沙袋。
“往里搬！”
“旧辎车推上来！”
“横木先顶右边！”
几个民夫抬着木头往门后挤，脚下全是灰和血水，一步一滑。有人肩膀撞在门洞石壁上，疼得脸都歪了，却没敢松手。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一前一后，把一根旧梁塞到右门轴那边。
李虎抱着火油罐跟在后头，脸白得像刚从雪里刨出来。
“它真往门来了？”
赵铁从城梯上跳下来，刀还没入鞘，声音很冷。
“你想它往哪儿去？”
李虎闭嘴了。
沈渊跟在最后下了墙。
他手里的枪还在滴血，虎口被磨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枪杆往下滑。
他没顾得上擦。
门外那股味已经压过来了。
焦毛味。
血味。
泥味。
还有那一点苦腥。
不在最前头。
像隔了一层兽血和夜色，藏在黑脊蛮罴后面，时隐时现。
韩队头转头看他。
“闻得准吗？”
沈渊点头。
“它沿墙根过来了。”
“几息？”
“不超过二十息。”
韩队头脸色一沉。
“快！”
这一个字砸下去，门洞里的人动作都快了一截。
旧辎车被推到门后，两个车轮卡进砖缝里。黑脸老卒拿木楔往轮下塞，瘦长脸拎着木槌，咚咚砸下去。
赵铁把长矛从墙边取下来，矛尖斜斜穿过门板下方的透气孔。
“它会先试哪边？”
沈渊没立刻答。
他低头闻。
门洞里味太杂。
人汗、火油、木头霉味、旧铁锈、门外焦毛和血腥，全搅在一起。
可那头黑脊蛮罴的味，比别的都沉。
它没有立刻撞。
它在绕。
像一头不急着吃肉的兽，先低头闻锅边哪里最薄。
“右边。”
沈渊忽然开口。
“它从右门轴试。”
韩队头看了一眼那边。
右门轴是旧的，外头包铁还在，可里面木芯年头太久，昨年冬天还补过一次。
“右边再塞一根！”
几个民夫刚抬木过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高。
却压得门板轻轻震了一下。
门洞里所有人都停了半息。
紧接着，门楼上有人吼：
“门前有狼！”
“别让它们扒门下缝！”
话音没落，门板下方传来一阵细碎爪响。
不是黑脊蛮罴。
是狼。
几头灰脊狼贴着门前尸堆摸了过来，爪子刮门下缝，牙咬旧木，像是要先把门底那些碎骨和焦尸往外扒。
赵铁眼神一冷。
“它在清门前路。”
沈渊已经动了。
门洞右侧有一道小侧口，平时用来递话和倒灰，这会儿正让一块木板临时挡着。木板外头连着右侧沟口，离北门不过十几步。
那边味不对。
一股滑冷的猞味，贴着沟壁钻了过来。
下一瞬，那块木板外头砰地一响，被什么东西顶得翘起一角。
沈渊眼神一沉。
“右沟！”
话刚出口，一道灰影已经顺着翘开的缝隙窜起，直扑门边那个抱木楔的民夫。
【岩影猞】
体魄：6.8
力量：6.1
速度：7.5
感知：5.7
这东西不是冲城墙。
是冲门洞里的人。
门后加木、砸楔子的响动，把它引了过来。
而那个抱木楔的民夫，正站在最外侧。
沈渊枪太长，门洞里转不开。
他直接松枪抽刀，往前半步，肩膀撞开那民夫，短刀横着一拦。
岩影猞的爪子擦着他护臂过去，刮出一串火星。
沈渊没退。
左手抓住它前腿，整个人往下一沉，硬把那一下扑势拽低。
赵铁的长矛几乎同时从侧边扎来。
噗！
矛尖穿过岩影猞肋下。
那东西惨叫一声，还想扭身逃，沈渊短刀已经从它耳后扎进去，刀尖没到柄。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28】
提示一闪而过。
门洞里没人欢呼。
因为门外那股沉重喘息，已经到了。
狼爪声忽然退开。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把它们全逼散了。
下一瞬，整个北门外头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门后人的喘息声。
韩队头声音压得极低。
“顶住。”
旧辎车后头，黑脸老卒、瘦长脸、李虎，还有两个民夫全压了上去。
沈渊也站到了右侧车架边。
他肩膀刚贴上车辕，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刮地的闷响。
像粗爪在土里慢慢划过。
一下。
两下。
不是急。
是在找力。
沈渊鼻尖那点苦腥味猛地近了一截。
那东西在门外。
不是黑脊蛮罴。
或者说，不全是黑脊蛮罴。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黑脊蛮罴的血肉，轻轻拽着它往右门轴上压。
沈渊眼前边缘，隐隐闪了一下。
没有完整字。
只有一截模糊的灰影。
【……催……】
字还没稳，就散了。
“来了！”
沈渊刚喊出声，黑脊蛮罴已经撞上来。
轰！
整扇北门像被一截黑山顶中。
门洞里火把齐齐一暗。
旧辎车猛地往后一蹿，车轮死死咬住木楔，还是往后磨了半寸。几个顶在车后的民夫当场闷哼，脚底在砖地上拖出一线灰白。
沈渊肩膀被车架硌得生疼，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可他没退。
他腰背一拧，双脚死死踩进砖缝里，整个人往前压。
“顶！”
韩队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铁手里的长矛也在这时刺了出去。
矛尖从透气孔里扎出，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扎进厚肉。
黑脊蛮罴的力道乱了半息。
就半息。
韩队头抓住这半息，一脚把木楔踹进车轮缺口。
黑脸老卒挥锤砸下。
咚！
木楔吃死。
门后所有人一起往前压，硬生生把旧辎车顶回去一点。
门外那股力终于退了。
门洞里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气。
可没人敢松。
韩队头还顶着车辕，声音低得发硬：
“补右边。”
没人再愣。
木楔、横木、沙袋，全往右边门轴压过去。
沈渊缓缓松开车架，手指几乎僵住。
他看了一眼门板右侧。
那里被刚才一撞，震出了一道白痕。
不长。
却很刺眼。
像人皮上裂开的口子，虽然还没见骨，谁都知道再来几下就麻烦大了。
门外，黑脊蛮罴退了两步。
但没有走。
那股沉重的喘息还在门前。
赵铁抬手抹掉嘴角一点血，盯着门板。
“它找着地方了。”
韩队头没有说话。
门楼上那军侯也没有再喊。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重新低下身子，粗重的爪子在地上缓缓刮了一下。
像是在蓄下一撞。
沈渊握紧枪，鼻尖那点苦腥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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