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第一卷·终
秦霜跟着高杰带着骑兵营赶到青石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青石岭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窄谷,两侧是陡峭的石灰岩山崖,中间一条土路只容两马并行。
谷长约三里,北端宽,南端窄,像一个倒过来的葫芦。
高杰把骑兵营分成两队。
一队八百人,埋伏在谷口北端两侧的岩石后面,秦霜和韩大川来统领。
另一队七百人,由他自己带着,藏在谷底南端的一处拐弯后面。
他们没有等太久。
天刚黑透,谷口北端就传来了马蹄声。
秦霜伏在岩石后面,听见那马蹄声不急不缓,带着车轮碾地的吱呀声——是辎重队。
她数了数,大约有三十来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车上堆满了粮袋和木箱。
押车的后金兵只有二十来个,骑着马走在车队两侧,长长的队伍拖了半里路。
秦霜等最后一辆车进了谷口,才低声下令:“点火。”
伏兵同时把火把扔向谷口两侧的枯草丛。
冬月的枯草干得一点就着,火势顺着谷壁往上蹿,不到片刻就把谷口封住了。
押车的后金兵被火光惊得勒马回头,可谷口已经被火封住,退不出去。
前头的大车还在往前走,被后面的火势一逼,车夫拼命打马往南冲。
冲到谷底拐弯处时,秦霜带着一百骑从岩石后面杀出来。
长戟横扫,正劈在头一辆大车的车辕上。
车辕应声而断,马车翻倒,把窄路堵得严严实实。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撞上来,挤成一团。
押车的后金兵拔刀冲上来,秦霜催马迎上去,长戟左右挑刺,连伤三人。
其余的后金兵见势不妙,纷纷跳下马往崖壁上爬。可崖壁陡峭,爬上去又滑下来,被秦霜的人围在谷底,一个也没跑掉。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三十辆大车、二十名押车兵,全数被歼。
秦霜翻身下马,走到那些大车跟前,掀开粮袋看了一眼。
袋子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铁器和火药。
她脸色微变,又掀开另一辆车上的木箱,箱子里是几十副崭新的铁甲。
“阿济格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转头吩咐道,“把车上的东西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全部烧掉。一粒粮食、一斤火药,都不许留给阿济格。”
大火在青石岭烧了半夜。
第二天清晨,阿济格在朔州南面的营地里接到了辎重被烧的消息。
他勃然大怒,把送信的斥候一脚踹翻在地,拔出腰刀就要砍人。
左右亲兵赶紧拦住,劝道:“王爷,辎重没了,大军不能久留。要么速攻归德堡,抢了堡里的粮草再南下;要么就此退兵,等后头再送辎重上来。”
阿济格握着腰刀站了半晌,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归德堡有多少人?”
“斥候探过,不过千把人。”
阿济格冷笑一声:“一千人守的堡子,也敢挡我的路。传令下去,全军南下,先破归德堡,再打延安。”
冬月三十,傍晚。
阿济格的大军出现在归德堡北面的旷野上。
五千骑兵铺开在雪地里,黑压压一片,马蹄踏起的雪尘遮了半边天。
阿济格的中军大旗立在阵前,白底金鹰旗被北风吹得猎猎翻卷。
林禾站在北墙城楼上,望着那片越压越近的骑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虎在旁边数了数,脸色有些发紧:“大人,看这阵势,至少四千往上。”
“四千八百。”林禾道,“我数了。”
贺虎噎了一下。
林禾转身,从城楼上往下看。北墙下,三百名火铳手已经列好了三排阵型。
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装填。
二十门小炮的炮口从墙垛后面探出去,黑洞洞地对着旷野。
李岩站在炮位旁边,一手按着炮身,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稳住。”林禾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不到三百步,不许开炮。”
阿济格的骑兵开始加速了。
马蹄声从沉闷的轰鸣变成了密集的鼓点,雪尘扬起来,把整片旷野都罩住了。
前排的骑兵把马刀横在身侧,身体前倾,嘴里发出尖利的呼啸。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前排的马蹄踩到了陷马坑。
十几匹战马同时惨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冻硬的雪地上,后面的马收不住脚,接二连三地踩上去,人和马撞成一团。
陷马坑后面的绊马索紧跟着弹起来,又绊倒了第二波冲上来的骑兵。
阿济格的先锋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后面的骑兵想停,可冲势太猛,勒不住马,只能往前挤。
三千多骑兵挤在堡前那片开阔地上,人撞人,马撞马,喊叫声响成一片。
“放!”
林禾一声令下,二十门小炮同时开火。
铁砂和铅弹从炮口喷出去,在密集的骑兵阵里犁出二十道血胡同。
第一排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后面的战马被炮声惊得四散狂奔,踩踏着自己的同伴。
紧接着,三百杆火铳分三排轮流射击。
一排打完退下装填,第二排上前,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前。
火铳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后金骑兵。
阿济格在后面看得眦目欲裂。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千把人的小堡子能打出这样的火力密度。
“王爷!撤吧!”亲兵拽住他的马缰绳,“前头的兵挤成一团,根本冲不上去!再打下去,人都要折在这里!”
阿济格一把甩开亲兵的手,拔出腰刀,嘶声道:“不许退!谁退我砍谁!给我冲!冲上去,堡子里的人一个不留!”
他亲自催马往前冲,身后的亲兵营跟着他压上去。
后金骑兵见主帅亲自冲锋,士气一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朝北墙根底下扑过去。
三百步的距离,阿济格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
可他到底冲到了堡墙下。
后金骑兵开始往墙上扔抓钩,攀着绳索往上爬。
火铳手来不及装填,被逼得往后退。
墙上的守军扔下滚木礌石,把爬上来的后金兵砸下去,可后面的又跟着爬上来。
林禾站在城楼上,看着墙根底下越聚越多的后金兵,忽然转头对贺虎道:“东墙的火炮调过来,对准墙根底下,给我轰。”
贺虎一惊:“大人,墙根底下有咱们的人!”
“东墙的兵已经撤下来了。”林禾道,“北墙根底下的,全是后金兵。开炮。”
东墙的六门小炮被推过来,炮口朝下,对准北墙根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后金兵。
“放。”
六门炮同时轰响。
铁砂从墙根底下横扫过去,把攀在墙上的、挤在墙下的后金兵一扫而空。
墙根底下堆起了半人高的尸堆,雪地被染成了暗红色。
阿济格被亲兵拼死拽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归德堡的城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林禾…你等着!”
他拨转马头,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听见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霜带着一百骑,从青石岭方向回来了。
她绕过了阿济格的主力,从北面插过来,正堵在阿济格撤退的路上。
阿济格看见那五十骑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
一百骑,也敢挡他的路?
“冲过去!碾碎他们!”
可他的骑兵刚提速,秦霜的一百骑便同时张弓搭箭,一蓬箭雨迎面泼来。
后金骑兵猝不及防,前排倒下一排。
紧接着,秦霜催马冲入阵中,长戟横扫,直取阿济格的中军大旗。
阿济格的中军大旗被一戟砍断,旗面栽进雪地里。
后金骑兵见大旗倒了,顿时军心大乱,四散奔逃。
秦霜在乱军中一眼认出了阿济格。
她认得那身铠甲,认得那柄腰刀,认得那张脸。
“阿济格!”
秦霜纵马冲过去,长戟挟着风雷之势直刺阿济格面门。
阿济格举刀格挡,刀戟相交,火星四溅。
他被震得虎口发麻,马往后退了两步。
秦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戟一抖,连刺三戟。
阿济格挡了两戟,第三戟没挡住,戟尖刺进他的肩窝,把他从马上挑了下来。
阿济格摔在雪地里,挣扎着要爬起来。
秦霜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长戟往下一压,戟刃抵住他的咽喉。
阿济格仰面看着这个年轻的小将,忽然笑了。
“你是谁家的小儿?”
“镇虏堡守备秦怀忠,乃是家父。”
阿济格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谁!”
秦霜的手腕一沉:“我记得就行!”
她手上用力,戟刃切入阿济格的咽喉。
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雪地。
阿济格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秦霜站在阿济格的尸体旁边,握着长戟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爹”。
阿济格一死,后金残兵四散溃逃。
林禾没有追。
他让贺虎带人打扫战场,清点伤亡,自己带着秦霜回到了归德堡内。
当天夜里,榆林方向传来消息。
曹文诏接到林禾的军报后,在娄烦设伏,截住了阿济格分兵南下的另一路后金军,斩首八百,余部往北溃退。
阿济格入寇的五千骑兵,活着逃回杀虎口的不到一千五。
捷报传开的那天,归德堡飘起了大雪。
林禾站在副总兵府的院子里,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点水珠。
秦霜从门外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染了血的铠甲,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她走到林禾面前,站定,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大人,末将有一事禀报。”
林禾低头看她:“你说。”
“阿济格死了,可多尔衮还活着。”
秦霜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多尔衮才是元凶!”
林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
“我知道。”他说,“多尔衮在河套,他得知阿济格死了,一定还会来的!”
秦霜道:“到时候他的人头,留给我!”
林禾点点头:“好!”
秦霜走后,王伯通和李岩、贺虎刘体纯等人进来。
林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熊廷弼写来的,三天前刚刚送到。
信上说,王登库通虏的证据已经由复社递到了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已经批了“查实即奏”四个字。
只要再有范永斗本人的口供或物证,王登库就跑不掉。
“范永斗的物证,咱们有。”林禾道,“大同抄出来的那本账册,我留了一份誊本。只要送到京城,王登库就得下狱。”
他把信收好,抬头望向北面的城墙。
雪越下越大了,城墙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远处,无定河方向传来冰面开裂的声响,沉闷而悠长。
“开春之后,我亲自去一趟京城。”林禾道,“把范永斗和王登库一起了结。这件事了了,边镇的事才算真正办完。”
李岩站在他身侧,望着漫天大雪,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大人,办完之后呢?”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雪里,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办完之后,咱们还得强大自己,鞑子也越来越强,我们面对的敌人不容小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批阅军报而磨出茧子的手,笑了一下。
“咱们这个地方,鞑子有来无回!”
众人点点头,看着他,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沉沉夜色里。
......
三百里外,京城。
红娘子扮作一个卖花的妇人,蹲在王登库别院对面的巷口已经三天了。
她看见范永斗在别院里进出过两回,每回都裹着一件斗篷,低着头,走得极快。
她没有动手。
林禾的命令很清楚:盯住他,别惊动他。
她只需要再等一等。
等开春,等林禾来京城。
她站起来,把花篮往臂弯里一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那扇别院的朱漆大门,在雪夜里关得紧紧的。
门里头,范永斗坐在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刚从关外送来的,多尔衮的亲笔。
信上只有一句话——
“阿济格死,边事大坏。再图后举,非一日之功。尔宜暂避,待时而动。”
范永斗把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窗外,大雪纷飞。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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