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招了!
狼窝沟在镇川堡以南四十里,是一片被山梁环抱的洼地。
沟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入,进去之后豁然开朗,两侧土崖上密密麻麻全是废弃窑洞,旱年走了的猎户留下百十条暗巷,高低错落,蛛网一般。
巴图是在第三天傍晚退进沟里的。
他从青羊峡一路昼伏夜行,绕过官道,专挑山野小径,到沟口时天色已经暗透。
他身后只剩下六个人,人人带伤,气息粗重...阿尔斯兰那一路,一个都没回来。
"头儿,渡口那边……"一个瘦子哑着嗓子问。
"没了。"巴图道,"贺虎的斥候营昨夜里过了河。
阿尔斯兰要么死了,要么被擒了。"
他蹲在沟口一块石头后面,把怀里那枚狼牙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指腹摩过狼牙上那道旧伤疤,他想起临行时多尔衮对他们说的话:你们是狼,不是狼牙棒。
狼牙棒砸一下就碎了,狼却可以一口一口咬死一头牛。
可如今,狼群已经只剩一半了。
"头儿,咱们怎么办?"瘦子又问,"归德堡那边,还能接上信么?"
巴图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青羊峡一役,他探出林禾有备;渡口一役,他知道自己折了阿尔斯兰。
两仗下来,他手里的牌几乎打光了,可最让他不安的是...堡里那条线,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按约定,堡内那人每日黄昏都要往南门外菜贩子的粪筐底下塞一张纸条。
可这三日,纸条一张都没来。
要么是那人出了事,要么是...那人已经不敢动了。
巴图眯起眼,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林禾早就知道堡里有内线,那他在青羊峡放出的"消息",会不会本来就是假的?
他不是真的要去青羊峡巡视...他是故意让内线听见"青羊峡"三个字,好让内线传出来,好让自己带着人一头撞进去?
"妈的…"巴图低低骂了一声,"姓林的,从一开始就在钓咱们。"
"那堡里的人呢?"瘦子急道。
"堡里的人还在。
他要是动得了那人,早该动了。
他没动,说明他还留着那人...留着那人,是想等咱们这条线彻底浮出来,好一网打尽。"
巴图站起来,望着北面归德堡的方向,那里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不走了。"他忽然道。
"啊?"
"咱们不走了。"巴图把狼牙塞回怀里,声音低而沉,"他钓我,我就让他钓。他不来沟里抓我,是因为抓了我也没用...他想要的是我身后那条线。那我就在这沟里等着,等他以为我死透了、撤了兵,再往归德堡走一趟。"
"这一趟,我不杀林禾了。我杀那个递信的...他要是不想被人灭口,就得先替我把林禾的命换出来。"
瘦子听懂了,又没全懂,只觉自家头儿这番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这一夜,狼窝沟的窑洞里没有生火。
次日清晨,林禾带着贺虎的斥候营,摸到了狼窝沟口。
他没有急着进沟,先让两个斥候爬上两侧山梁,从高处往下看了一遍,又让一队人绕到沟后那条山脊上封住退路,这才带人往沟口走。
"大人,就这么进去?"贺虎皱眉,"沟里暗巷百十条,他们要是钻了地洞……"
"他们不会钻。"林禾道,"巴图这人,认死理。他折了人,又断了堡里的信,他现在只有一条路...死守狼窝沟,等咱们松懈,好再搏一把。他要是想跑,早跑了,不会等到今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他得亲眼看着咱们把他围死,才会相信...堡里那条线,是真的断了。
他信了,才会把人招出来。"
贺虎听得半懂不懂,但看林禾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一挥手,带着斥候营缓缓压向沟口。
沟口狭窄,只能鱼贯而入。
林禾走在第三位,秦霜持戟紧贴在他身侧。
两侧土崖压过来,头顶一线天光,脚步声在谷道里回响,空荡荡的,像是敲在一口大瓮上。
走到谷道中段时,林禾忽然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前方窑洞群方向,传来极轻的、像是衣料擦过土壁的声音。
"秦霜。"他低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前头第三座窑洞口黑影一晃,一杆长矛挟着风声直刺林禾面门!
秦霜早已凝神戒备,长戟一横,"当"一声架开长矛,顺势进步,戟尾横扫,把偷袭那人扫得倒撞回窑洞里。
紧接着,左右两侧土崖上"嗖嗖嗖"落下七八道黑影,将林禾一行围在当中。
巴图就站在正中那座窑洞口,一身灰褐短褐,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尖朝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副总兵,"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果然来了。"
"你果然在等我来。"林禾道,"巴图,你我都知道,这一仗打不打,结果都一样。
你的人都折光了,沟也围死了。
你不如告诉我...归德堡里,替你递信的那个人,是谁?"
巴图没有答话,目光却越过林禾,落在秦霜脸上,盯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我说怎么眼熟。小姑娘,你那杆长戟,是你爹教的吧?当年榆林镇韩守备家那门破法,我用三条命才换回来...你这年纪,学不了这么像。"
秦霜浑身一震,手中长戟险些握不稳。
她死死盯着巴图,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认得我爹?"
"何止认得。"巴图道,"秦守备那个傻人,是我跟着阿济格贝勒亲手砍死的!"
秦霜眼睛红了,握着长戟的手,指节咯咯作响。
林禾站在她身侧,没有拦她。
"巴图,"他平静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是想激她动手。
可你忘了...你方才说漏了一个字。"
巴图一怔。
"你说,你一个多尔衮养大的汉人细作,提起他的时候,说得这么顺口。"林禾道,"看来你们这条线,比我以为的,还要深。"
巴图脸色骤变,再不废话,弯刀一横,朝林禾扑了过来!
秦霜长戟一抖,抢在他身前,戟尖挟着风雷之势直取巴图咽喉。
巴图侧身避开,刀锋贴着戟杆滑下,削向秦霜握戟的左手!
林禾在电光石火间伸手,一把将秦霜往后带了一步,右手从袖中抖出一样东西,迎着巴图的刀光掷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巴图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飞了出去。
他低头一看,打在他手腕上的,竟是一枚制钱...驿路上最常见的那种制钱。
林禾站在原地,风掀起他的袍角:"我当驿卒那会儿,学过一句话:路再远,也有到的时候;线再深,也有露头的一天。你这条线,到头了。"
巴图被扑上来的亲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是范永斗…"
"因为归德堡里替你递信的那个人,"林禾蹲下来,看着他,"三天前就被我的人按住了。
他供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范'。"
巴图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
当夜,归德堡副总兵府。
林禾站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封信...那是从堡内暗桩身上搜出来的,墨迹犹新,只写了四个字:
"燕归南墙。"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缓缓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北风正紧,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沉沉夜色里。
李岩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大人,巴图招了?"
"招了。"林禾道,"他招出范永斗,招出燕归南墙,招出明年开春,多尔衮要打延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还招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归德堡里递信的人,不止一个。
我按住的那个,只是明桩。
暗桩,还在堡内。"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岩沉默了片刻:"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林禾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北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望着夜色里归德堡的城墙轮廓,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开春之前,把堡里翻个底朝天。把范永斗在大同的根,也一并拔了。"
"这最后一仗,我亲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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