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僵局
第二天一早府衙那边又来了动作。
姓钱的幕僚去了一趟军营旁边的军械库，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进去，但走的时候往库房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左光先那天正好在军械库清点库存，林禾的人把这事报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左光先早上送来的弓弦更换清单，手指停在了那页纸的中间。
左光先跟姓钱的碰了面，虽然只是姓钱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时间点太巧了。
林禾之前就在心里记过一笔——左光先此人务实利己，哪边强往哪边靠。
现在杨鹤不在西安，郑怀仁在城里占了上风，左光先如果要在两条路之间观望，确实会在这个时候跟郑怀仁的人接触。
他没有立刻动左光先，左光先在军械库里管着弓弦和铁箭头，但没有兵权，手上能动的只有仓库里的东西。
让贺虎安排人继续盯住左光先，不靠近不惊动。
当天晚上他把高杰叫到了偏院，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
他把情况简短说了。
杨鹤不在西安，郑怀仁先告了状，赵洪范翻供了，范师爷在街上低价卖粮，左光先那边也跟姓钱地有了接触。
高杰听着，两只手臂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左光先那个人，他在榆林镇的时候就不靠任何人。李大人对他好他跟着李大人，李大人护不住他他就自己跑了。他现在往郑怀仁那边看一眼，不奇怪。"
"他手上没有兵。"
"没有兵有库。军械库里的弓弦和铁箭头都在他手里，他要是想给郑怀仁递个什么，一份库存清单就能递过去。"
林禾没有说话。高杰又说了一句："大人要是信不过他，让我去跟他谈谈。"
"不用。看他自己怎么做。如果只是跟姓钱的说了几句话，那不算什么。如果开始往外面搬东西，再动不迟。"
高杰点头走了。
第二天左光先那边没有动静，军械库的进出正常，他整天没有离开过军营那片区域。
姓钱的幕僚也没有再出现在军械库附近。
林禾收到贺虎的回报时正在看城外仓查获的那批兵器清单，听完把笔搁下了，但手没有离开笔杆。
第三天上午，左光先来了都司衙门。
他推门进正堂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有反复折过的痕迹。
林禾抬头看到他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嘴唇抿得紧，颧骨上那片暗红色的晒痕在晨光里发深。
"大人，我昨天夜里去见了一趟姓钱的幕僚。"
林禾搁下笔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前两天来找过我一次，问军械库的库存数。我当时没给他。昨天他托人带话给我，说郑大人想见我一面，约在府衙后门那边的巷子里。我去了，但没进巷子，隔着巷口跟姓钱的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郑大人想让我过去帮管军械，许了一个百户的职衔。我说我在林大人这边干得挺好，不打算挪窝。他又说了几句，说林大人跟郑大人之间的事迟早要有个结果，让我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转身就走了。"
左光先把那封信往林禾面前推了推："我从巷口回来的时候在墙根底下捡到这个。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外面裹着块石头，像是故意丢给路过的人看的。"
林禾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看了。
字迹跟赵家铺子账房里搜出来那些信笺上的笔迹不一样，但内容让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住了。
上面写着赵家城外仓几次往洛川方向送兵器的具体日期、走的路线、接货人的特征，还有一次郑怀仁让范师爷去赵家铺子传话的时间。
写得很细，像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记着这些事。
"你捡到信的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我从巷口回来直接来了衙门。"
林禾把信折好放进铁皮匣子里。
这封信来得蹊跷，但上面的内容跟贺虎那些暗账记录对得上。
日期、时间、路线，每一条都能在贺虎的粗纸上找到对应的记录。
如果这封信是郑怀仁那边故意丢出来钓鱼的，那上面的细节不可能跟贺虎的暗账对得这么严丝合缝。
"你昨天夜里去见姓钱的，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左光先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不确定去不去。犹豫了大半天才决定去回绝他。回绝完了才回来见你。"
林禾看着他。
左光先说话的时候没有躲闪，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杆挺着。
这个人务实，他来投靠的时候林禾就在心里记过一笔。
但他去回绝了姓钱的，又捡到了这封信，两个动作放在一起看，方向是明确的。
"以后这种事，去之前说一声。"
"知道了。"
左光先走了之后林禾把捡到的那封信跟之前所有的记录摊在桌面上对照了一遍，日期吻合，路线吻合，接货人的特征跟东面小路上贺虎描述的一致。
这封信如果送到西安去，再加上赵洪范翻供前那些口供的抄本和城外仓查获的实物，郑怀仁的状子就撑不起来了。
但他没有把这封信跟案卷一起送走，信来得蹊跷，只能当佐证。
当天中午，姓钱的幕僚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找左光先，直接到了正堂门口让人通报，说奉郑大人之命有公事面呈。
林禾让他进来，姓钱的进门之后把一封公文放在案面上，退后一步站着。
"林都司，郑大人让在下转达一句话。府衙已经接到西安三边总督衙门的公文，说赵家兵器案的事需要等上面来人核查。郑大人的意思是，既然上面有了指示，赵家铺子和城外仓的查封也该相应地做一些调整，以免日后核查时出现‘私封民产’的指责。"
林禾把公文拿起来看了，是三边总督衙门那份王秉衡代署的公文抄件，跟他之前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样，让他暂停查封等候核查。
郑怀仁把这份公文抄了一份送到都司衙门来，意思是上面已经有了正式文件，你再不撤封就是抗命。
他把公文放在案面上看着姓钱的："城外仓的兵器我已经登记造册了，物证不能动。铺子可以解封，但赵洪范本人暂时不能放。"
姓钱地站在那里想了一下："郑大人的意思是，铺子解封了就行。赵掌柜本人还在都司衙门这边，郑大人没有意见。"
"铺子今天下午解封。但城外仓还封着，里面的兵器是物证，上面的人来了要看。"
姓钱的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在门槛处顿了一步，像是有话没说完，最终还是跨了出去。
当天下午林禾让人解了赵家铺子的封条，门板重新卸开，伙计被放了回来收拾东西。
但赵洪范本人还在柴房里关着，城外仓还封着。铺子开了门但没有粮可卖，门口的台阶扫干净之后落了新的灰。
范师爷那些卖粮的摊子还在，但摊子上的粮价已经涨回了原来的水平，比刘广义的平价粮贵了两文。
排队的人少了一些，有些人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价牌转身走了，有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排上了。
两条粮路同时在城里开着，一条贵一条便宜，百姓心里有了比较的底子。
当天晚上贺虎来报，赵家城外仓东面小路上又有车走了，一辆空车，往洛川方向去的，赶车的人没有进城直接走了。
林禾听完没有动，赵家在往外运东西，不是兵器，可能是账册可能是信笺。
赵家在销毁证据，知道城外仓还在他手里封着，但赵家的人已经通过别的方式在擦屁股了。
"让东面小路上的人不要拦，空车就让它走。看看车上装的是什么再回来报。"
第二天贺虎的人回报：空车往南走了约五十里之后在路边停下来歇了歇脚，车上的人从座位底下翻出来一包东西，往路边的草丛里塞了塞又继续走了。
贺虎的人等那辆车走远了之后去草丛里翻了翻，是一包文书，被油布裹着。
文书送到林禾手上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拆开油布翻了翻，里面是赵家跟府衙之间的一些往来记录，还有几封郑怀仁手书的便笺。
他先确认了字迹，然后把整个油布包收进了铁皮匣子里。
赵家的人往外运证据的时候被贺虎截住了，这批文书比之前任何一件物证都更直接。
郑怀仁的亲笔字迹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有几封提到了兵器转运的事，措辞虽然含糊但意思明确。
"赵家城外仓还封着。东面小路上盯住，再有车走那一条路，不管车里装的是什么，截下来。"
贺虎应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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