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旧合同、新合同
县招待所二楼包间，曹老板正靠着椅背剔牙。
桌上还剩半瓶汾酒，花生壳堆了一碟子。
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服务员来收盘子，随口喊了句“进来”。
门推开，张国栋和林海平并排站在门口。
曹老板的牙签停在嘴角。
“哟，张厂长亲自来了？”
张国栋没有坐。
他把那份合同放在桌上，摊开到第七页。
“曹老板，这份合同我看完了。”
曹老板笑了笑，起身给他倒酒。
“张厂长，喝一杯再聊嘛。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合同那些条款都是格式，走走过场。”
张国栋把酒杯推开。
“我先问你一件事。”
“您请。”
“第七条，延迟交付每天赔百分之十，你方晚提货不算违约。第九条，付款以到达你指定销售点后七日起算，销售点地址待定。第十一条，验收标准以你方仓管签字为准，华强无权异议。这三条，是你那个法律顾问写的？”
曹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反应快，立刻摆手。
“张厂长，您多虑了。这都是行业通用的，防止双方扯皮。我要是想坑华强，还用得着先打三成定金？”
张国栋冷冷看着他。
“你那三成定金算清楚了没有？两千台轻风，出厂价一台一千六，总价三百二十万。三成是九十六万。可你合同上写的定金是二十万，只占百分之六点几。剩下的全是尾款，全挂在你那个‘待定销售点’上。”
曹老板端酒杯的手晃了一下。
林海平站在旁边，脸烧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些数字他昨天在酒桌上根本没算过。
张国栋继续说道：“我再帮你算笔账。按照你这个合同，我华强如果有一批三百台的货延迟一天交，赔百分之十就是四十八万。延迟三天就是一百四十四万。你只要找任何借口说我延迟，比如车到你仓库你不签收，拖两天再盖章，我半年的利润就赔干净了。”
曹老板把酒杯放下来，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张厂长，话不能这么说。我曹某人在河南做了五年生意，从来没坑过合作方。”
“是不是坑过，你清楚。”
张国栋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合同，盖了我华强的公章。我承认，是我管理的疏忽。但你要是以为一个公章就能套死我张国栋，那你是不了解华强。”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上午县工商局出具的合同鉴证意见书。我把你这份合同拿给工商局法规科看了。人家的原话是，这份合同在违约责任条款上存在严重不对等，属于显失公平，双方均有权申请撤销。”
曹老板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去找工商局了？”
“不光工商局。”
张国栋把第二份纸放到桌上。
“我还给陵海市公安局经侦大队递了一份举报材料。这些年利用合同陷阱骗货骗钱的案子不少，各地都在严打。你那个‘法律顾问’给你出的这套路子，在别的地方可能管用，但在我这儿不好使。”
曹老板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国栋坐下来，声音放平了。
“曹老板，我不想把事情搞大。华强的车子好，你在河南卖得好，这是双赢的生意，不需要在合同里耍花招。”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文本。
“这是我让老刘重新拟的。定金比例上调到百分之三十，实打实。交货地点写明华强厂区仓库，你派车来拉。验收以出厂检验单为准，双方各留一份。违约金双向对等，谁违约谁赔。你看看。”
曹老板接过新合同，翻了几页，脸色忽白忽红。
“张厂长，你这条件也太硬了吧？定金三十万……”
“你不是说两千台嘛。你真有心做，三十万应该拿得出来。拿不出来，说明你本来就没打算真金白银做这笔买卖。”
曹老板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走廊里服务员的脚步声。
林海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张国栋把一场可能让华强损失上百万的危局，在这间包间里就给掐灭了，手心全是冷汗。
最后曹老板苦笑着摇头。
“张厂长，佩服。我在河南谈了二十几家厂，没一个像你这样把合同翻出花来的。”
张国栋不接他的恭维。
“旧合同，你带回去自己烧。新合同你要签就签，不签我不勉强。但华强的门永远开着，只要你拿真钱来做真生意。”
曹老板看着那份新合同，咬了咬牙。
“签。”
他从皮包里拿出钢笔，在新合同上签了字。
张国栋站起来，把合同收好。
“定金到账后发货，老刘会跟你对接。”
曹老板叫住他。
“张厂长，你今天不留下来喝一杯？”
“不喝。”
张国栋推开门。
“我还有别的事。”
出了招待所大门，林海平腿都有些发软。
“厂长，我……”
张国栋停下脚步。
“林海平，你知道今天要是我没看那份合同，后面会怎样吗？”
林海平咬着嘴唇。
“他到时候随便挑个刺，说我们延迟交货，咬着合同让我们赔。赔不起就用货抵。到头来华强白干一年，还欠人家的。”
“你能想明白就好。”
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跑业务的能力我认。但从今天起，喝酒归喝酒，公章归公章。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华强迟早被人活吞。”
林海平红着眼眶点头。
“厂长，我去党校学。”
“不光你去。”
张国栋骑上那辆老永久，一只脚踩在踏板上。
“销售科，采购科，联营办，所有签过合同盖过章的人，全部去县委党校和司法局办的经济法学习班。脱产半个月，学不会就继续学。”
林海平愣住。
“脱产？那业务怎么办？”
“业务我先顶着。”
张国栋蹬了一脚，自行车吱呀一声往前走。
“咱们华强是泥腿子起家，没文化不丢人。但一直不懂法，就是给别人递刀子。”
林海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十月的黄昏里，鼻子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进华强的时候，连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签合同用的是一张破木板。
那时候他只知道拼命跑，拼命谈，拼命喝酒拉关系。
他以为这就够了。
现在他才明白，华强越走越大，他脑子里的东西却没跟上。
酒桌上的兄弟情义，在一份精心设计的合同面前，脆得跟纸一样。
回到厂里，老刘已经在等。
“曹老板那边怎么样？”
“签了新合同。旧的作废。”
老刘松了一口气。
“还好发现得早。”
林海平低着头往销售科走，半路碰见陈卫国从车间出来。
陈卫国看他一眼。
“脸怎么红成这样？喝酒了？”
“没喝。”
林海平抬起头。
“老陈，你们技术科有没有那种经济合同方面的书？”
陈卫国乐了。
“我又不搞买卖，我那儿全是机械手册。你找老刘，他抽屉里好像有一本《经济合同常识》。”
林海平转身就去找老刘借书。
老刘翻了半天，从堆满票据的抽屉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都卷边了。
“拿去。也就几十页，你一晚上能看完。”
林海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合同的签订应遵循平等自愿，等价有偿的原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些道理，本来不该等到差点把华强赔进去才学。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77/5480951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