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图纸上的较量

华强杯决赛那天，省理工大学大礼堂坐满了人。

台上摆着长桌，桌面铺着白布，旁边放着绘图板，计算尺，三角板和一摞油印试题。

周主任坐在评委席最中间，脸色板着。

他不喜欢华强这种花钱搭台的做法，可比赛报名人数太多，连校领导都来了，他也只能按程序坐在这里。

张国栋坐在侧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那份让陈卫国和技术科熬了几夜也没啃下来的双缸发动机图纸拆分题。

比赛前半段，学生们做的是常规机械设计。

齿轮传动，轴承选型，夹具定位，许多人答得不错。

周主任脸色也缓了一些。

有几个学生的图画得很漂亮，线条干净，标注规整，一看就是课堂上的好苗子。

陈卫国却看得有些着急。

“图是好图，可太像书本答案了。”

张国栋点头：“书本答案能拿分，车间问题要拿命去试。”

到了附加题，张国栋把牛皮纸袋交给工作人员。

油印纸发下去后，礼堂里立刻安静得吓人。

题目要求根据给出的双缸发动机局部剖面，计算连杆小头衬套公差，补全润滑油路，并指出可能存在的加工风险。

不少学生看完就傻了。

有人开始翻机械手册，有人拿着计算尺来回推，有人写了半页公式又划掉。

陈卫国坐在后排，低声说道：“这题对学生有点狠。”

张国栋说道：“狠一点才看得出真东西。”

一个小时过去，大多数答卷还停在理论公式上。

周主任皱着眉，忍不住说道：“张厂长，学生还没进工厂，你拿实际项目难他们，未免太早。”

张国栋笑了笑：“早一点知道差距，对他们也是好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穿洗得发白中山装的男生举手要了第二张草稿纸。

他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袖口磨得发亮，铅笔却削得极尖。

别人还在抄公式，他已经开始画油路剖面。

陈卫国的眼神一下变了。

“那个学生有点意思。”

两个小时结束，答卷收上来。

评委们先看常规题，分数差距不大。

等看到附加题时，周主任突然停住。

前面几份答卷都很规整。

有学生把公式写得满满当当，却没有给出加工基准。

有学生看出了油路问题，却只写了建议加强润滑，没有说明怎么改。

还有人把外文缩写理解错了，算出来的间隙大得能塞进一层薄纸。

陈卫国越看越着急，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他把一份答卷递给张国栋。

“你看看这个。”

答卷署名林峰。

张国栋低头看。

连杆小头衬套的配合公差算得清楚，热膨胀余量也留了，油路补线干净，旁边还写了一段小字。

原图在高转速下，右侧油孔供油滞后，建议将斜油道角度调整三度，并在过渡处加圆角，避免局部干摩擦。

陈卫国凑过来看，只看了两行就倒吸一口凉气。

“厂长，这小子看出来了。”

张国栋问：“你们之前卡住的地方？”

“对，就是这处油路。我们只觉得加工不顺，他直接看出供油滞后。”

周主任嘴上不说，眼里也有掩不住的得意。

“林峰是我们系这几年最好的学生，数学好，制图好，动手也好，毕业分配已经定了，去部委直属研究所。”

张国栋没有接话。

他继续看答卷。

林峰不只给出结果，还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易加工夹具，夹具结构不复杂，却能保证油孔斜角。

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他会做题，也知道工厂怎么把东西做出来。

颁奖时，林峰被叫上台。

他接过第一名证书和轻风摩托车钥匙时，有些局促。

台下学生羡慕得眼睛发亮。

张国栋亲手把两千元专项奖金递给他。

“你的附加题，值这个钱。”

林峰愣住：“真给？”

“海报上写了，就得给。”

林峰接过钱，手指发僵，第一反应没有落在喜色上，反倒下意识看向周主任。

周主任咳了一声：“拿着吧，这是你凭本事得的。”

台下掌声很响。

有学生喊了一句：“林峰，请客！”

林峰脸红了，抱着证书和钥匙下台，走路都有些僵。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破了一点线，和手里崭新的摩托钥匙放在一起，反差格外明显。

比赛结束后，林海平兴冲冲地问：“厂长，现在去找他谈？”

张国栋摇头。

“不急。”

“这么好的苗子，晚了就被研究所领走了。”

“越是好苗子，越不能一上来就拿钱砸脸。”

陈卫国哼了一声：“你刚给了两千。”

“那是奖金。”

张国栋说道：“挖人要看心，不能只看价码。”

张国栋看着林峰离开的背影。

那男生把两千块钱装进旧书包，手一直按着包口，像怕钱飞了。

张国栋心里有数了。

“老林，今晚查一下他的家庭情况，别惊动学校。”

林海平点头。

“查到什么程度？”

“家里几口人，住哪里，分配意向，最缺什么。”

张国栋把答卷复印件折好。

“人才有自己的心气，不能光看尺寸合不合，要看他心里那根弦在哪里。”

陈卫国听得一愣。

“你这哪像招人，像破案。”

张国栋说道：“比破案难，案子不会自己长腿跑，人才会。”

第二天清晨，省城城南一条窄巷里，雾气还没散。

林峰借住的小屋门口，一只旧煤炉正冒着烟。

张国栋拎着两袋早饭，站在斑驳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里传来一阵翻书声，接着是急促脚步。

张国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饭，肉包子的热气从油纸缝里冒出来。

林海平站在巷口没有跟过来。

他昨晚查到的情况很简单，也很沉重，林峰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吃药，这次到省城住院，林峰为了陪护，没住学生宿舍，在医院附近向同乡借了半间偏房。奖学金和补助大多寄回家，自己平日吃饭都要算着粮票。

张国栋听完只说了一句：“明早我亲自去。”

现在他站在这扇破门前，比站在礼堂里看到满分答卷时更确定。

这个人，华强必须要。

门开之前，他又想起林峰答卷上的那条油路。

那么小的一处瑕疵，连技术科都只是觉得别扭，林峰却能从供油滞后一路推到加工夹具。

这种眼力，靠奖状堆不出来，也靠死背书背不出来。

张国栋从创业到现在，见过太多会干活的人，也见过太多会说漂亮话的人，可真正能把纸面问题和车间工艺连到一起的人，少得可怜。

屋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国栋把油纸包往上提了提，脸上没了礼堂里的笑意，只剩下做决定后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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