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玩不转也得玩
华强重工的联营厂大会，比往常吵得更厉害。
会议室里烟雾一层压一层，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一摞新印的供货节拍表，十几个联营厂长低头看表，看完脸都绿了。
轴承厂孙厂长先忍不住：“张厂长，两天送一次货？这哪行啊，我们厂离你这边二十多里，装车卸车都得半天。”
橡胶厂老陈也叫苦：“垫块小归小，批次多得吓人，你让我按时送到总装线，不让多也不让少，仓库还能喘口气吗？”
梁厂长看着覆盖件那一栏，嘴皮子发干：“塑料件更麻烦，护腿板占地方，一车拉不了多少，你这等于让我们天天盯着华强流水线跑。”
张国栋等他们都说完，才敲了敲桌子。
“以后轻风不搞大仓库压货，零件按总装节拍进厂，今天装多少，明天送多少，华强仓库只留两天余量。”
有人脱口道：“这也太险了吧。”
“险的是把钱全压在仓库里。”
张国栋拿起一张账表：“轻风零件比华强一号多一倍，塑料件怕压，橡胶件怕老化，螺丝衬套怕锈，一口气囤半个月，光库房就能把现金吃干，你们拿不到及时回款，华强也扩不了产。”
林海平站起来补了一句：“现在仓库已经满了，继续囤，零件只能摆院里，真淋一场雨，大家都赔。”
厂长们不吭声了。
道理他们听懂，可脸上的为难没有少。
王建业说道：“张厂长，联营厂愿意配合，可车呢？以前国营运输公司一周来两趟还拖拖拉拉，现在两天一送，他们肯定坐地起价。”
这话刚说完，门外小周就进来了。
“厂长，县运输公司的马经理来了。”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马经理穿着灰夹克，夹着皮包进门，笑得很稳。
“张厂长，我听说华强这边要增加运输趟数，这是好事啊，支持地方工业嘛。”
张国栋请他坐下：“那就谈谈价。”
马经理把皮包打开，拿出一张价目表推过来。
林海平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翻一倍半？”
马经理摊手：“没办法，车少，油紧，司机也要补贴，你们华强要求准点准时，这就占车，占司机，占调度，价钱自然要高。”
梁厂长忍不住说道：“你们以前迟到半天都没人管，现在说准时，倒成涨价理由了？”
马经理笑容淡了些：“梁厂长，运输这活可当不成过家家，县里有几辆大车大家心里清楚，你们要是嫌贵，也可以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有点卡脖子的味道。
会议室里的联营厂长都看向张国栋。
张国栋把价目表看完，放回桌上。
“马经理，你们的车能保证两天一送，每趟按点到卸货口吗？”
马经理没有正面答：“我尽量安排。”
“尽量不行。”
“张厂长，话别说死，县里那么多单位要用车，我总不能把运输公司全绑在华强身上。”
张国栋点点头：“那就不麻烦你们了。”
马经理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华强自己买车。”
会议室里哗的一声。
橡胶厂老陈差点把茶喷出来：“买大卡车？一辆解放牌好几万呢！”
张国栋说道：“那就买十辆。”
马经理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张厂长，买车可比买自行车复杂多了，有车还得有司机，有修理班，有油料指标，有调度，你们私营厂玩不转。”
“玩不转也得玩。”
张国栋看着他：“谁拿运输卡华强，谁就逼我把运输也干了。”
当天会议散后，张国栋带着林海平去了市里，又从市里转到省城。
这笔钱花得让老刘心口疼。
华强账上有华强一号回款，有头盔利润，再加上机床订单的尾款，车款，备件，油料和修理班一起算，凑出这笔大采购已经伤筋动骨。
老刘在电话里一个劲劝：“厂长，十辆大卡太重了，连备件和油料一起压下来，咱们现金会被掏空一大截。”
张国栋说道：“现金躺在账上才叫空，车开起来就能变成路。”
省城汽车物资站里，十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排成一列，车头还盖着防尘布。
物资站负责人听说华强一次提十辆，态度都热了几分。
“张厂长，你们一个县里的民营机械厂，要这么多大车，胆子真不小。”
林海平抱着汇票，手心全是汗。
张国栋检查完发动机号和底盘号，说道：“胆子小，厂子就只能等人施舍两趟车。”
手续办得并不轻松。
物资站要单位介绍信，交通口要车辆落户证明，油料供应还得单独备案，林海平跟着跑了两天，脚底都磨出了水泡。
有人劝张国栋少买几辆，先弄三辆试试水。
张国栋当场摇头。
“三辆车只能救急，十辆车才能定规矩，今天少花钱，明天还得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林海平听得心里发颤。
他终于明白，张国栋买的其实并非几辆大卡，而是把华强从别人车轮底下拖出来的底气。
提车那天，华强临时招来的十名司机全穿着蓝夹克，胸口别着华强运输队的红布条。
王建业亲自带修理班跟车，工具箱，备胎，油桶，全都码在后车厢里。
车队从省城开回陵海，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看。
五月的风从驾驶室窗户灌进来，解放牌发动机轰隆隆响，林海平坐在头车副驾驶，心里一阵发烫。
他以前只管仓库和采购，从没想过有一天华强会有自己的大车队。
车队进县城时，马经理正站在运输公司门口。
十辆挂着大红花的解放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过，他脸色变得发青。
有司机小声问：“经理，那是华强的人吧？”
马经理没说话。
卡车开进华强厂区，大门口已经挤满了工人和联营厂长。
张国栋从头车踏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车门。
“从今天起，华强运输队成立。”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张国栋又看向几个联营厂长：“你们按节拍生产，华强按节拍拉货，空车回程还能给县里接散货，运费照收，谁再想拿路卡我脖子，我就把路也修到自己脚下。”
梁厂长看着那一溜红花卡车，喃喃道：“这下仓库真要被你消灭了。”
陈卫国在旁边接了一句：“消灭仓库之前，先把联营厂都逼疯。”
张国栋笑着摆手。
“疯几天就习惯了，工业要往前跑，轮子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当天晚上，运输队的牌子就挂在了厂门西侧的小院里。
十个司机排队领行车本，王建业带着修理班检查轮胎螺母，林海平在屋里画第一张线路图。
橡胶厂，塑料一厂，轴承厂，螺丝厂，每条线用不同颜色标出来，哪辆车几点出门，几点装货，几点回厂，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周看着那张图，忍不住说道：“这比火车时刻表还细。”
张国栋把铅笔放下。
“以后华强的生产线，就靠这张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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