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消失的离合把手
“自动离合器”这几个字一落地，图纸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卫国盯着剖面图看，铅笔在指头间转了两圈，又啪地掉在桌上。
“厂长，这东西能想明白，可真要做出来，难度比重新画一台发动机还麻烦。”
张国栋把图纸压平，说道：“麻烦也得做，轻风要卖给以前不敢碰摩托车的人，左手还要捏离合，脚下还要找挡位，那就和华强一号没拉开差别。”
徐磊在旁边听得发愣：“不用捏离合，那换挡的时候怎么断动力？”
陈卫国伸手点着图纸：“脚踩换挡杆的时候，连杆带动一个分离机构，先把离合片顶开，挡位挂进去以后再慢慢结合，低速起步还要靠离心甩块自动咬合，听着一句话，里面有三套配合。”
张国栋说道：“对，骑车的人只管踩，机器替他把麻烦事办了。”
几个技校毕业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又怕又亮。
第三车间很快被划出一块试制区。
旧木桌上摆着卡尺，塞尺，百分表，旁边还有一排搪瓷盘，盘里装着刚车出来的离合鼓，甩块，弹簧座和换挡拨叉。
陈卫国带人连着熬了三宿，画出来的第一套机构装进了样机。
那天上午，车间里围了二十多个人。
样机架在滚筒台上，后轮悬空，排气管突突冒着热气。
陈卫国亲自坐上去，左手空着，右手慢慢拧油门，脚尖往下一踩。
咣当一声。
整台车猛地一蹿，链条像被人抽了一鞭，滚筒台都跟着晃。
王建业在旁边吓得骂道：“哎哟，这哪里是换挡，这是踹人腰子啊！”
陈卫国脸上挂不住，又踩了一脚二挡。
车身再次一抖，发动机转速掉得厉害，齿轮箱里传来刺耳的打齿声，紧接着咔嚓一下，后轮直接停住。
车间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陈卫国关掉油门，弯腰拆开齿轮箱盖，几颗崩掉齿尖的小齿轮滚进油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磊脸色发白：“齿轮崩了。”
陈卫国一把摘下手套，手背上全是黑油：“分离不干净，结合又太猛，拨叉提前进挡，齿轮受不了。”
张国栋没有训人，只蹲下捡起一颗断齿，看了半天。
“问题找到了就好，比装上去没反应强。”
陈卫国抬头看他：“厂长，你还笑得出来？”
“笑不出来也得干，”张国栋把断齿放进盘子里，“今天崩的是样机齿轮，明天上市以后崩的就是华强招牌，趁现在让它多坏几回。”
这句话把众人心里的慌劲压住了。
从那天起，第三车间灯泡几乎没灭过。
离合器被拆成几百个零件，每一片摩擦片都用铅笔写上编号，每一根弹簧都量自由长度，压缩长度和回弹力，数据记在蓝皮本上，写满一本又换一本。
车间没有国外现成图纸，也没有精密传感器，陈卫国就用最笨的办法。
他让徐磊拿粉笔在离合鼓上画线，每跑十分钟停机拆开，看粉笔被磨掉的位置，再用放大镜看摩擦片表面哪一圈发亮。
郑师傅坐在砂轮机旁，手上全是油泥和细灰，一片片打磨离合片边缘。
“再薄半丝试试。”
陈卫国拿着卡尺说道：“半丝都不能多，厚了分不开，薄了打滑，谁手抖谁今晚别吃饭。”
老师傅们笑骂几声，手却稳得吓人。
第二套样机依旧顿挫，第三套起步打滑，第四套低速发抖，第五套换二挡时像有人在后面拽了一把。
张国栋每天都来。
他不抢陈卫国的活，只看记录本，偶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个圈。
“这个弹簧回弹太急，结合时间放慢一点。”
“甩块重量别只往轻了改，低速没力，起步会磨片。”
“脚踩连杆的行程再放大半毫米，骑车人脚感要清楚，不能软塌塌。”
陈卫国听完就去改，改完继续试。
五月的车间已经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机油味，几个年轻技术员脱了外套，背心上汗渍一圈套一圈。
第九十七次试车时，徐磊坐上样车，脚尖轻轻一踩。
车身往前一送，没有猛蹿，也没有打齿，发动机声音稳稳往上走。
他又踩二挡，三挡，四挡。
轻风样机在滚筒台上跑得顺顺当当，只有排气声和链条声混在一起。
徐磊不敢相信，又把油门收到底，让发动机掉回怠速。
陈卫国在台下喊：“别怕，再来一次，起步要慢，换挡要快，别照顾机器。”
徐磊咬着牙照做。
这一次样车从低速重新拉起来，离合器先松再咬，动作干净，脚底能感觉到一点清楚的回弹，却没有那种被人从后面推一把的蛮劲。
旁边的郑师傅拿着听杆贴在齿轮箱外壳上，耳朵凑过去听，听完又换一个位置。
“齿轮声顺了，油里没有碎响。”
王建业还是不放心，让人把油底壳放了一遍。
黑油流进搪瓷盆，里面只有细细的磨合粉末，没有断齿，也没有亮闪闪的大铁屑。
这一盆油，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陈卫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王建业试着问：“成了？”
陈卫国没敢立刻答，亲自上去又跑了一遍，从怠速起步到三十公里时速，来回换挡十几次，车身始终没有那股踹腰子的劲。
他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嘴里却骂了一句：“娘的，终于像个人骑的车了。”
车间里一下炸开。
有人拍手，有人敲扳手，还有人把满是黑油的手套往天上扔。
陈卫国把记录本摊在桌上，手掌按着那一页，声音有些哑。
“这组数据谁都不许乱动，摩擦片厚度，弹簧预压，拨叉行程，全都照这一版封样，后面每一台样机都按它来。”
徐磊赶紧用红铅笔在页边画了记号。
几个年轻技术员看着那几本写满油手印的蓝皮本，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活了过来。
他们没有从国外搬来一张神仙图纸，也没有靠哪个大研究所伸手帮忙，就靠拆，磨，试，再拆，再磨，再试，硬是在第三车间里把一套新东西抠了出来。
张国栋看着那台样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半自动离合器算是迈过去了。
下午，塑料一厂送来的第一套红色ABS覆盖件也到了。
护腿板，前挡泥板，侧盖和尾罩被逐件装上去，火红的外壳一扣，原本有些寒酸的试制车立刻变了样，像从县城街头一下跑进了省城百货大楼的橱窗。
罗志强围着车转了两圈，眼睛都舍不得眨。
“这车要是摆出去，女同志肯定喜欢。”
张国栋抬手说道：“先别夸，点火试震。”
陈卫国拧开油门，发动机转速刚升起来，红色护腿板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声。
那声音像一把铁尺在桌沿上乱刮，听得人牙根发酸。
罗志强脸色变了，赶紧伸手去按侧盖。
咔的一声，侧盖接缝处裂开一道细口。
刚才还满屋子的笑声，一下全没了。
张国栋看着那道裂口，手指在车架连接点上敲了敲。
“离合刚过关，塑料壳又来要命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877/5480953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