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碎裂的外壳，不破的信誉
张国栋开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一路踩死油门，从陵海赶到省城老金的店用了不到两个半小时。
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但店门口那条街上的人反而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跟看耍猴的似的。
张国栋把吉普车横在路边，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来，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穿过人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台出事的摩托车。
车被推在店门正中央，发动机外壳右侧有一条十公分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侧面猛砸出来的，裂口边缘外翻，露出里面乌黑的机油和纠缠的线束。
车旁边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像锁链的金项链，嘴里叼着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从旁边小饭馆借来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热闹的架势简直像是在看自己的地盘。
壮汉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正不停地对着那台破损的摩托车咔嚓咔嚓地拍照。
老金满脸是汗地缩在柜台后面，两个蓝夹克小伙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但死死地挡在那儿，不让壮汉往店里闯。
“哟，人来了？”壮汉看到张国栋走进来，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烟蒂弹到地上用脚碾了碾，歪着脑袋打量了张国栋几眼，“你就是华强那个什么张厂长？”
张国栋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台摩托车跟前蹲了下来。
他先是用手指顺着裂缝的边缘慢慢摸了一遍，然后又低头凑近仔细看了看裂口内部的断面纹理，最后站起身来，随手从小赵的工具包里拿了一把一字螺丝刀，在裂口最深处轻轻刮了一下。
螺丝刀尖上带出来一片细小的金属碎屑。
张国栋把碎屑放在指头上捻了捻，然后抬起头看了那个壮汉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懂行的已经互相使了个眼色。
那条裂缝的断面是平整光滑的，而不是正常的金属疲劳断裂应该呈现的锯齿状毛糙，这分明就是被钝器从外部猛力砸出来的。
壮汉显然没想到张国栋会蹲下来检查这么细致，脸上的嚣张劲儿闪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扯着嗓子冲围观人群嚷了起来。
“都看到了啊，我花了三千五百块钱买的华强摩托车，才骑了三天发动机壳子就裂了，这是什么垃圾货色！你们华强不是说三个月包退吗，行啊，把钱退给我，再赔我三千块精神损失费！”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几个大妈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嘀咕了。
“啧啧啧，才骑三天就裂了，这质量也太差了吧。”
“可不是嘛，三千多块钱呢，够一家人吃一年的了。”
端着照相机的那个小弟抓紧时机又拍了好几张照片，镜头对着裂缝和壮汉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猛按快门。
张国栋站在那台摩托车旁边，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沉默让围观的人群更加躁动了，有人开始替壮汉说话，有人冲老金喊退钱，场面越来越混乱。
老金急得浑身是汗，几次想上前解释，都被壮汉用身板给挡了回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国栋要么服软退钱要么灰溜溜走人的时候，他突然动了。
张国栋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老金的店里面。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几秒钟后，张国栋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锤。
那把铁锤是老金用来拆包装木箱的工具，锤头足有三斤重，铁柄上锈迹斑斑。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壮汉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你想打人啊？有种你就打，我立马报公安！”
张国栋根本没看他。
他走到那台发动机外壳开裂的摩托车前面，站定了。
然后，在几百号围观群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张国栋高高举起了那把大铁锤。
“砰！”
第一锤砸在油箱上，崭新的喷漆外壳瞬间凹陷了一个拳头大的坑，碎裂的漆面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开来。
“砰！”
第二锤砸在车架上，钢管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整台车被震得往旁边歪了过去。
“砰！砰！砰！”
张国栋一锤接一锤，像疯了一样把那台摩托车砸了个稀巴烂，油箱砸瘪了，轮毂砸变形了，排气管砸断了，碎裂的零件和漆面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围观的人群彻底傻了，几百号人大张着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了。
壮汉更是吓得后退了好几步，那张嚣张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国栋砸了足足两分钟，直到那台摩托车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才停下手来。
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壮汉和几百号围观的群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挂着汗珠，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华强重工，张国栋，”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清楚得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今天我当着全省城老百姓的面说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才继续开口。
“华强重工生产的摩托车，只要是非人为损坏的质量问题，拉来我的店里，我无条件给你修好，修不好直接给你换一台全新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店里，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亲手推出了一台崭新的华强摩托车，锃亮的黑色车身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他把车推到壮汉面前，拍了拍车座。
“这台新车送你了，骑走吧，”张国栋盯着壮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不管是谁让你来的，回去替我带句话，我张国栋今天就算是砸一台送一台，你们也压不垮华强！华强重工的车可以砸烂，但华强重工的信誉，谁也砸不烂。”
壮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着头推着那台新车灰溜溜地走了。
端着照相机的那个小弟站在原地呆若木鸡，手指头机械地按着快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全场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成一阵汹涌澎湃的浪潮，几百号人拼命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好。
一个挤在最前排的白头发老大爷激动得老泪纵横，抓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摇。
“我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见到有工厂的厂长亲手把自己的产品砸烂了换新车给顾客的，这种人做出来的东西能差到哪去？我孙子下个月结婚的彩礼车就定华强了！”
老金呆呆地站在柜台后面，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成了华强的代理商。
那天晚上，张国栋没有急着回陵海，而是在老金店里的后院坐了很久，喝了半暖壶浓茶。
第二天一早，省城最有影响力的《江南日报》头版赫然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用了四号黑体加粗的大字。
《砸碎的铁壳，砸不碎的信誉，记陵海华强重工张国栋和他的“售后三包”传奇》
报道详细描述了张国栋当众砸车换新的全过程，配了三张现场照片，其中一张就是张国栋高举铁锤的瞬间，拍得极有冲击力。
这篇报道在全省引发了一场地震级别的舆论风暴。
读者来信像洪水一样涌向报社，有人赞叹，有人感动，有人把这篇报道剪下来贴在家里的墙上，还有工厂的厂长连夜给报社写信，说要学习华强的售后模式。
之前那些散布谣言的小报和传单，在这篇报道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就像一堆纸片遇到了一场大火，瞬间化为灰烬。
华强摩托的订单量在报道见报后的三天之内暴涨了两倍，各地代理商打爆了传达室的电话，清一色的四个字：“追加订单！”
张国栋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省城那边把能打的牌全都打光了，”张国栋站起身走到挂着全省地图的墙前，用手指狠狠地点了一下省城的位置，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现在该轮到咱们去他们的地盘上收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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