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封杀令

十月二十八号一早，华强重工的厂区还带着昨夜鞭炮留下的火药味，传达室的电话铃却一声接一声响地发急。

小周抱着一摞电报纸跑进厂长办公室，脸色比外头的水泥地还灰，说道：“厂长，省内几个采购站都回话了，海州农机公司说库存已满，安城县供销社说今年没有摩托车指标，临江市机电站更干脆，说原先谈的二十台先缓一缓。”

陈卫国刚从技术科过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白汽，听到这话当场愣住，说道：“缓一缓是什么意思，武汉展会上他们还追着问咱们第二批什么时候排产，怎么隔了一夜全变了？”

小周把电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几行蓝色铅字，说道：“话都写得客气，可意思一样，近期不进货，不签合同，不交定金。”

张国栋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第一张电报看了两眼，又拿起第二张和第三张，几张纸上的措辞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库存紧张，指标有限，暂不采购。

陈卫国把电报从头看到尾，气得把纸往桌上一拍，说道：“这叫啥库存已满，咱们华强一号才刚上市，他们柜台里哪来的库存？”

“柜台里没有库存，脑袋上有库存。”张国栋把电报纸叠起来，语气很平淡，“有人给他们头上压了一摞纸。”

王建业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扳手，听见这话就骂了一句：“他娘的，第一批刚交出去，咱们还没等到第二批订单呢，这帮人就伸手了？”

“先别骂。”张国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海州农机公司的号码，等了半天才接通，声音稳得像平时问配件价格，“老刘，我是陵海华强的张国栋，你那封电报我收到了，咱们上回谈好的第二批购车计划，怎么突然停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道：“张厂长，你别怪我，我也想进你的车，可省总社刚来了通知，摩托车采购要优先保证省重点企业，我们这种二级站点就那么点指标，实在不好办。”

张国栋看了陈卫国一眼，继续问道：“省重点企业是哪家？”

老刘咳了一声，含含糊糊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这边还有会，回头再说啊。”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电流断掉后的轻响。

陈卫国的脸沉了下来，说道：“省国营第一摩托车厂。”

“八成就是他们。”张国栋把话筒放回去，又拨了安城县供销社的号码，这回对方接得更快，也拒得更干净，连多解释一句都不肯，只说上面有文件，基层照章执行。

一上午，电话打了七个，回话一个比一个客气，可每一句客气话下面都压着同一个意思，国营供销社和农机公司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中午饭没人吃得下，食堂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还热着，陈卫国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算盘旁边那几张采购欠款单，嗓子像被煤灰糊住了。

“厂长，第二批五十台已经在装，弹簧厂那边的尾款八天后要结，橡胶厂的硫化机垫资也快到期。”他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指给张国栋看，“第一批赚了一万八千六，可这笔钱一进来就被材料款吃掉大半，后面要是没有新定金进来，最多撑二十天。”

张国栋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没有把话说满，只问道：“市供销总社那边，谁管机电采购？”

小周连忙说道：“张主任，他跟咱们以前打火机和风炮的渠道有过交情，人还算实在。”

“备两条牡丹，再拿一瓶洋河大曲。”张国栋合上账本，站起身，“我去见见他。”

市供销总社在解放路东头，一栋灰白色的三层老楼，楼道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墙上贴着“发展生产，保障供应”的红字标语，楼梯口的痰盂旁边散着几片烟灰。

张国栋拎着网兜上了二楼，走到机电采购办公室门口时，里面正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张主任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半旧中山装，看到张国栋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站起来招呼道：“张厂长，你怎么亲自来了，昨儿你们华强交车，我还听人说排场不小。”

“排场是给工人看的。”张国栋把网兜放到墙角，没有往桌上摆，“今天来，是想请张主任给条活路。”

张主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看了看墙角的网兜，又看了看关着的办公室门，伸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个面。

“烟酒你拿回去。”张主任声音不高，“你这个事，我帮不上。”

张国栋坐到他对面的木椅上，说道：“文件我能看看吗？”

张主任犹豫了几秒，把那份文件推了过来。

红色抬头很醒目，纸张边角还带着油印机留下的墨迹，上面写着《关于优先采购省重点企业摩托车产品的通知》，落款是省供销总社和省机电物资公司联合办公室。

张国栋一行一行看下去，文件里没有点华强的名，也没有说不准采购民营厂产品，可“重点企业优先”“计划指标从严”“基层单位不得擅自扩大非计划采购范围”这些字眼排在一起，比直接点名还狠。

张主任递过来一支烟，苦着脸说道：“张厂长，我知道你们车好，武汉展会的事我也听说了，可供销系统有它那套老规矩，我这边每一台车进来都要走计划，票据，指标，仓库和财务，省里文件一压下来，我要是给你开口子，明天就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执行重点企业优先。”

张国栋没有接烟，只问道：“少批几台也不行？”

“不行。”张主任把烟夹在指间，半天没点，“别说几台，一台都不好走，省国营第一摩托车厂今年新线刚投产，上面对他们有任务，有产值，有税收，有就业，你们华强价格低，质量还硬，真往全省供销系统一铺，他们那边的计划怎么办？”

陈旧的吊扇在头顶转着，叶片带起一阵带灰的风，文件纸角被吹得轻轻发抖。

张国栋看着那张红头纸，心里清楚这就是八三年的市场，一只脚已经迈向搞活经济，另一只脚还被统购统销的旧铁链拽着，产品再硬，碰上行政指标也得先低头。

“张主任，你这话说得实在。”张国栋把文件放回桌上，“我今天不为难你，只问一句，这个口子什么时候能松？”

张主任叹了口气，说道：“这我真说不准，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你们要是能熬过去，等风头散了，我还能帮你递材料，可眼下这个关口，我劝你别硬顶。”

“硬顶会怎么样？”

“工商查经营范围，税务查票据，物价查定价，质检查合格证。”张主任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这些部门单拎出来都不吓人，可一块儿来，你厂里就别生产了，天天陪他们翻账本吧。”

张国栋点了点头，起身把墙角的网兜重新拎起来，说道：“东西我带走，今天这趟就当我来讨了个明白。”

张主任跟着站起来，把人送到门口，声音里带着点歉意，说道：“张厂长，咱们认识也有几年了，我真没把你当麻烦，我怕你一头撞上去，把厂子撞散了。”

“我知道。”张国栋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华强好不容易把车造出来，总不能因为一张纸就把发动机熄了。”

从供销总社出来，外头的天阴了下来，解放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秋风刮得贴着地面跑，张国栋把网兜挂到自行车把上，没有立刻上车。

他点了一根牡丹，抽了两口又掐灭，烟味苦得发涩。

下午四点多，张国栋回到厂里，总装车间的灯已经亮了，第二批华强一号在流水线上排着队，车架，油箱，前叉和发动机一节一节往前走，可车间里的笑声少了许多。

陈卫国等在库房门口，眼睛里全是血丝，身后是一排已经装好的成品车，藏蓝色漆面整整齐齐，像一队没等到命令的兵。

“厂长，市供销总社也不行？”陈卫国问。

张国栋摇了摇头，把那份文件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王建业听完，一扳手砸在木箱边上，木屑崩了一地，说道：“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靠本事造车，靠本事卖车，他们自己车贵卖不动，就让供销社不准进咱们的货？”

“人家用的是规矩。”张国栋看着库房里越堆越多的成品车，“规矩握在谁手里，谁说话就硬。”

陈卫国把账本递过来，声音发哑，说道：“厂长，账上可动的钱只剩三万七，下一批材料款和工资一发，现金就见底了，要不先把夜班停了，成品车少装一点，等渠道有信儿再说？”

车间里忽然静了下来，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住脚步，周敏从技术科门口探出头，王建业也不骂了，所有人都看着张国栋。

陈卫国红着眼问道：“厂长，咱们是不是要停产？”

张国栋低头看着脚边那截没抽完的烟头，用鞋底狠狠碾灭，抬头时声音压得不高，却让库房门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停产。”他说，“既然国营的大门对咱们关了，那咱们就去砸老百姓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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