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驻厂品控员
赵大成站在传达室门口，搓着两只大手，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张厂长，那批弹簧是前天送来的，一共两百根。”
“技术科的周敏一上台架测试，好家伙，有九十多根跑不到一万次就出了塑性变形！废品率快百分之五十了！”
张国栋听完没说话，转身朝技术科走去。
第三车间里，周敏正蹲在台架旁边，手里拿着游标卡尺逐根量弹簧的自由高度。
台架上还夹着一根正在跑循环测试的弹簧，液压缸嗡嗡地运转着。
“周敏，数据出来了？”
周敏站起来，把一张写满数字的记录表递过去。
她的虽然表情很冷静，但嘴角抿得很紧。
“张厂长，两百根弹簧里，合格的只有九十七根。”
“不合格的一百零三根，主要问题是弹力衰减过快，跑到八千次左右就出现明显的塑性变形了。”
她翻了一页，指着一组数据。
“我查了材料检测单，赵厂长那边用的钢材牌号没问题，都是60号硅锰钢。”
“但热处理的参数，跟我们给他的技术标准偏差很大！”
“我们要求的回火温度是八百五十度保温四十分钟，他们实际操作是八百度保温二十五分钟。温度低了五十度，时间短了十五分钟。”
“为什么？”
“我打电话问了。”周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不满。
“赵厂长说他们的热处理炉温控不稳定，烧到八百五十度要多用半个小时的煤，费钱。所以他们自己降了参数，说‘差不多就行’！”
张国栋把记录表折好装进口袋，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赵大成。
赵大成的脸上写满了忐忑。
他以为张国栋会发火，会扣钱，甚至会撕了联营协议。
但张国栋没有发火。
“赵厂长，吃过早饭了吗？”
赵大成愣了一下：“吃……吃了。”
“那好，跟我走一趟。”
张国栋让小周去厂里调了一辆三轮货车，拉上周敏和一箱检测工具，直奔赵大成的红星弹簧厂。
红星弹簧厂在县城西边的一条土路尽头，门口两根水泥柱子，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院子里杂草丛生，堆着几堆废铁和旧模具。
车间只有一间，里面摆着一台华强垫资买的弹簧卷绕机和一座旧式的热处理炉。
炉子是砖砌的，外面包着一层铁皮，炉门用铁丝拧着。
张国栋围着那台热处理炉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炉壁的耐火砖，又打开炉门看了看里面的温控表。
温控表的指针歪歪扭扭的，刻度盘上沾满了煤灰。
“赵厂长，你这个温控表多久没校准过了？”
赵大成挠了挠头：“这个炉子是……是以前农机站留下来的，温控表一直就这样。我们都是靠师傅的经验看火色来估温度的。”
“看火色。”张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厂长，你知道八百度和八百五十度的火色差多少吗？”
赵大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几乎看不出来。”张国栋说道。
“在那个温度区间，火色的变化肉眼根本分辨不了。差五十度，弹簧里的残余应力释放程度差了将近一半。”
“你的师傅经验再老道，也不可能靠肉眼把温度控制到正负十度以内。”
赵大成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张国栋没有继续追究，而是转头看向周敏。
“把工具箱打开。”
周敏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皮工具箱。
里面放着一支标准水银温度计、一个千分尺、一份华强重工的弹簧质量检验规程，还有一本油印的《金属热处理工艺手册》。
张国栋拿起那支温度计，走到热处理炉前面，把温度计插进炉膛侧壁的测温孔里。然后让赵大成把炉子点着，升温。
等了四十分钟，温控表显示的温度是八百五十度。
张国栋拔出温度计一看。
七百九十八度！
“差了五十二度。”他把温度计举起来让赵大成看了一眼。
“你的温控表偏高了五十多度。也就是说，你以为你烧到了八百五十度，实际上炉膛里只有不到八百度。”
赵大成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就是那批弹簧废掉的原因。”张国栋把温度计收好，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
“不是你的工人不用心，是你的设备在骗你。”
赵大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搓着手道：“张厂长，这个……这个我确实不知道。我们以前做弹簧，客户也没这么高的要求，差个几十度从来没人说过。”
“以前是以前。”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厂长，你跟华强联营了，就不能按以前的标准干了。”
“但这不怪你，你没这方面的人才，也没这方面的意识。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是来帮你的。”
他转头看向周敏。
“周敏，从明天起，你到红星弹簧厂驻厂。”
周敏愣了一下，看了看张国栋，又看了看赵大成，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你的任务有三个。”张国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帮赵厂长把温控表校准了，以后每周校准一次。”
“第二，每一批弹簧出炉之后，你亲自抽检五根，上台架跑三千次。不合格的整批退回重做。”
“第三，把这份弹簧质量检验规程抄一份贴在车间墙上，教会赵厂长的工人怎么看、怎么查。”
他把那本《金属热处理工艺手册》递给赵大成。
“这本手册你拿着看。”张国栋说道。
“不是每一页都要看，翻到第三章‘弹簧钢的热处理工艺参数表’，把60号硅锰钢那一栏划下来，背熟。”
赵大成双手接过手册，翻了翻，表情从忐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
“张厂长，你这个……”他嘴唇动了两下。
“你这不光是给我订单和设备，你还给我手把手教？”
“不教怎么行？”张国栋笑了笑。
“你出的废品，最后装到我的车上。我的车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是我。咱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赵大成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张厂长，你放心，有小周……不，有周同志在这儿盯着，我赵大成要是再出废品，你把我的招牌摘了！”
从弹簧厂出来的路上，周敏坐在三轮货车的后斗里，抱着那个工具箱，有点紧张。
“张厂长，我没驻过厂，不知道能不能干好……”
“你在技术科跟了陈卫国三个多月，台架数据跑了几千组，连陈卫国都挑不出你毛病。”张国栋回头看了她一眼。
“驻厂不需要你技术有多高，需要的是你够仔细、够认真、不怕得罪人。”
“而这三样，我认为你都有。”
周敏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神里那股专注劲儿又回来了。
回到厂里，张国栋把陈卫国叫到了办公室。
“从今天起，所有联营厂的配套件，入库前必须经过技术科的来料检验。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之前没有这个流程。”
“之前是咱们疏忽了。”张国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你负责制定一套来料检验标准，每种配套件的关键参数、抽检比例、不合格处置方案，全部白纸黑字写出来。一个星期之内给我。”
“明白。”
“还有一件事。”张国栋一转认真。
“我准备陆续在其他联营厂，也派驻品控员。”
“弹簧厂派了周敏，橡胶厂和仪表厂后面也得各派一个人。你看技术科的徐磊和孙小伟，谁更合适？”
陈卫国想了想：“徐磊做事稳当，适合去橡胶厂盯硫化温度。”
“孙小伟手脚快但不够细，留在厂里继续练吧。仪表厂那边可以先让赵大成那边的经验跑通了再说。”
“行，就这么定了。”
张国栋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总装车间的灯已经亮了。
王建业带着工人们在里头忙活，偶尔传来电焊的嗞嗞声和扳手拧螺栓的咔嗒声。
靠着车间外墙，一排排崭新的车架整齐地码着，等待最后的装配。
从散件到整车，从作坊到流水线，从单打独斗到体系化管理。
华强重工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真正的工厂。
张国栋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厂长，我是张国栋。那批不合格的弹簧不用扔，温控表校准之后重新回火一次试试。”
“能救回来的就救，实在不行的再报废。”
电话那头传来赵大成粗犷的声音：“张厂长，周同志已经到了，正在帮我们校表呢。你放心，这回绝对不含糊！”
张国栋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十月三号。
距离第一批交付日期，还有二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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