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红章到了
七月二十五号，距离展会报名截止还有五天。
张国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孙建平两天前送来的市工业局支持函。
红头文件，市工业局的公章鲜红圆润，措辞也很到位。
“兹证明，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系我市重点扶持的民营科技创新企业，在小型内燃机及配套整车研发领域取得了突破性成果，特此推荐参加全国机械工业新技术新产品展示会。”
第二份，是沈维均教授的学术推荐意见书。手写的，字迹端正遒劲，落款盖着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的章。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
“华强重工自主研发的155毫升排量内燃机，在同排量国产机型中性能指标领先，建议机工部予以关注和支持！”
两份有了，但三缺一。
重庆王德彪的推荐函，到现在还没有收到。
张国栋看了看日历牌，把烟灰弹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是没考虑过只靠两份材料就把申请寄出去，但他心里清楚，在机工部那帮人眼里，一个地方政府的函和一个大学教授的推荐信，分量还是不够。
真正能让审批官员点头的，是检测机构的专业认可。
那是技术圈子里最硬的通行证。
下午，他让小周又跑了一趟市邮局，问有没有从重庆寄来的挂号信。
小周骑着自行车去了，又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两手空空。
“厂长，没有。邮局的同志说，挂号信从重庆到咱们这边，最快也得五到七天，如果遇到中转延误，可能得八九天。”
张国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七月二十六号，还是没有。
七月二十七号上午，还是没有。
张国栋开始准备备用方案了。
如果王德彪的推荐函赶不上，他就只带两份材料把申请寄出去。
能不能过审，全看机工部那边怎么判断。
最坏的打算，他就带着车直接去武汉，在展会门口摆一辆，让路过的人自己看。
不是参展商，那就当个路边摊！
只是，陈卫国对这个“路边摊方案”嗤之以鼻。
“厂长，你是去参展，不是去摆地摊卖烤红薯的。”
“卖烤红薯怎么了？”张国栋笑着反问。
“只要东西好，在哪儿卖都一样。”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画他的减震器结构图。
很快，时间来到了七月二十七号的下午。
小周又去邮局了。
这一次，张国栋没有在办公室里等，而是走到了厂门口的大槐树下面站着。
树荫下有一张长条石凳，旁边停着他那辆试装的摩托车。
王建业此时正从车间里走出来，看到厂长一个人站在大门口，一手叉腰一手夹着烟，盯着大马路的方向。
“厂长，你在等什么？”
“等信。”
“什么信？”
“重庆的信。”
王建业“哦”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子也站到了树荫下面。
两个人一起望着马路那头，谁也没说话。
蝉鸣一浪高过一浪，热气从路面上蒸腾起来，远处骑自行车的人影都被扭曲得弯弯曲曲。
将近四点钟的时候，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那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小周。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屁股都快离开座垫了，两条腿跟风车似的狂蹬，连车铃都来不及按，光靠嗓子喊。
“厂……厂长！！！”
小周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隔着半条马路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厂门口，后轮在水泥地上滑出了一道黑印。
还没等车子停稳，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上面贴着重庆邮局的邮戳！
张国栋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那是王德彪的回信！
信里附着一份重庆摩托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正式推荐函，措辞简洁但有力！
“华强重工155cc内燃机经本中心严格检测，全项达到国家二类标准，技术指标处于国内同排量民用机型前列！”
“本中心推荐该产品，参加全国机械工业新技术新产品展示会！！！！”
王德彪还在信里，加了一句私人的话。
“小张，祝你在武汉旗开得胜。老王在重庆等你的好消息！”
张国栋攥着那封信，沉默了好几秒钟。
三条线，一条都没断！
没敢耽搁，张国栋转身大步走进办公室。
把三份推荐材料和早已准备好的参展申请书、鉴定报告照片件、企业营业执照副本等，一并装进了一个加厚的牛皮纸大信封里，封口处贴了两道胶带。
收件地址，他已经在心里默写过无数遍了。
北京市西长安街，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工业部展览处收！
“小周！”他把大信封递了出去。
“去邮局，特快专递，今天必须寄出去！”
小周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上面的收件地址，愣了一下。
“机……机械工业部？”
“快去！”
小周二话不说，跨上车就走了。
王建业在旁边探着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厂长，这是……报名？”
“嗯。材料全了！”张国栋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三封推荐函，一份国家级鉴定报告，一份完整的参展申请。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了！
……
七月最后几天，对华强重工的人而言，过得极慢。
张国栋白天泡在车间里，盯着减震器和刹车鼓的改进进度。
晚上回到办公室，继续打磨参展用的技术说明书。
他没有再让小周去邮局问。
北京那边的审批流程他心里有数，再快也得七到十天。催是催不来的。
八月四号，上午十点。
县邮局的老赵，骑着邮政自行车进了厂门，像往常一样往传达室窗口丢下一叠信件和报纸。
小周翻着那叠信件，翻到第三封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一个牛皮纸公文信封。
上面印着一排庄重的红色宋体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工业部！
小周拿着那个信封，从传达室一路跑到了厂长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厂长！厂长！北京来的！”
张国栋放下手里的扳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机工部办公厅的红色火漆章，角落里有“展览处”的蓝色戳记，旁边还有“挂号”和“机要”两个字样。
他用拇指撕开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对折的公文纸。
“关于批准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参加第三届全国机械工业新技术新产品展示会的通知。”
正文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是程式化的开头，写明了展会的时间、地点和主办单位。
第二段是核心内容。
经审核，批准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参加本届展示会，展位编号B区34号。
备注栏里，用蓝色墨水加注了一行字。
特邀民营企业代表！
第三段是要求参展方在九月五日前，将参展产品运抵武汉展览馆，并完成布展工作。
公文的右下角，盖着机械工业部展览处的红章。
那个章，圆滚滚的，红得发亮，像是刚盖上去的一样鲜艳。
张国栋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好几秒钟。
小周在旁边探着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狂喜！
“厂长，这是……这是机工部的通知？！”
“嗯。”张国栋把通知书重新折好，装回信封里。
“批了？咱们能去武汉了？”
“批了。B区34号。”
“哈！”
小周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简直要裂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我去叫人！我去告诉大伙儿！”
“慢着。”张国栋拉住了他。
他把通知书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然后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从车间里陆续走出来的工人们。
王建业是第一个出来的，手上还沾着机油，眼神里带着疑问。
陈卫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手上还端着一杯凉白开，脸上一副“又怎么了”的冷静表情。
张国栋看了看所有人的脸。
有在华强干了三年多的老人，有去年才招进来的技校毕业生，有跟着他从二机厂三分厂，一路走过来的兄弟。
这些人的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渍，但眼神里头，有一种只有手艺人才有的倔强和骄傲。
“告诉大伙儿一个消息！”
张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机工部批了。武汉展会，咱们华强重工，正式参展。展位号B区34，身份是‘特邀民营企业代表’！”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欢呼声像炸雷一样炸开了！
几个年轻学徒把蓝色的工作帽扔上了天空，王建业抱住了身边的老工友使劲拍背。
连一贯冷静的陈卫国都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但绝对真实的笑意。
张国栋等大家闹了一会儿，抬手压了压。
“别高兴得太早。”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拿到参展资格只是入场券，进了场不代表能赢！”
“从今天算起，到九月五号把车运到武汉，咱们还有一个月。”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从桌上拿起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大声念了出来。
“减震系统，未解决。轮胎配套，未解决。电气仪表，未解决！”
“制动系统的刹车鼓散热问题，未解决。”
“整车外观喷漆和表面处理，未做！”
话到此处，张国栋合上笔记本。
“五道坎，一道都没过。”
工人们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紧迫感。
他们跟着这个年轻的厂长走过太多次这样的路了。
每一次，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他总能带着大家闯出来。
但每一次，他也从来不许任何人提前庆祝。
“从明天开始，全厂进入备战状态。”张国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加班的补贴我照发，中午管饭，食堂加肉。但活儿必须拿出你们最好的水平来。”
“咱们去武汉，不是去丢人的！”
他的声音在夏日的傍晚传出很远。
“是去亮剑的！”
散了之后，张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提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武汉，九月。华强重工，B34。
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列清单。
减震弹簧：60号硅锰钢，联系省城钢厂采购，陈卫国负责参数设计。
轮胎：联系市橡胶厂谈联营供货，明天跟孙建平要名单。
仪表盘：找钟表厂升级方案，要求增加转速表和油位指示。
刹车鼓：试用铝合金材料替代铸铁，解决散热问题。
喷漆：联系汽车修配厂借烤漆房，要求表面光洁度达到出口标准。
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
写完最后一项的时候，他停下笔，看了看窗外。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消散，厂区里已经亮起了灯。
车间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那是有人已经开始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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