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有压力吗？
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张国栋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也是被陈卫国撵出来的。
“厂长，你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了，脸都黑了一圈。”陈卫国一边拆减震器一边头也不抬道。
“你今天要是再不回去，你妈肯定又得跑到厂门口来堵你。上次李阿姨站在门口骂了你十分钟，全厂的人都听见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张国栋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只好骑上摩托车往家走。
他先去了趟县城，找到侯大海，弄到了一台十四寸的牡丹牌彩色电视机。
家里那台飞跃十二寸黑白的已经看了快三年了，屏幕上的雪花点越来越多。
这年头彩电比什么都紧俏，全市一个月的配额只有不到十台，没点门路根本买不到。
好在有侯主任加上苏雪，那边给留了一台。
除了彩电，他还在供销社买了五斤五花肉、两条带鱼、一只肥鸡、两斤猪腰子和一大把新鲜的韭菜。
肉票用的是厂里发的福利票，菜是自由市场上挑的，新鲜得还带着泥。
又在烟酒柜台上买了两条牡丹烟，和一瓶洋河大曲。
收款的售货员看着他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张国栋把东西往摩托车后座的铁架上一绑，骑着车回家了。
彩电的包装箱不小，是让百货大楼的人用板车送的，约好了下午送到。
到了家门口，张国栋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李红梅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这个闷葫芦，啥事都不跟家里说！”
“大半个月不回来，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爸当年就是这么不要命地干活，差点把命搭进去……”
张国栋推开院门的时候，李红梅正拿着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站在堂屋门口数落张宝川。
张宝川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一副两耳不闻的样子。
手边的搪瓷茶缸里泡着浓酽的茉莉花茶，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三四个烟蒂。
“妈，骂谁呢？”张国栋提着两大袋子东西进了院子。
“骂你！”李红梅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换成了心疼。
“你看你，瘦了多少！脸都尖了！那个厂子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怎么着，就你一个人拼命……”
“行了行了，妈。”张国栋笑着把东西往厨房里搬。
“今天回来就是歇着的。你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五斤五花肉从油纸里露出来的时候，李红梅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这孩子！买这么多肉干嘛！糟蹋钱！”
嘴上是骂，手却麻利得很，一把抢过肉就开始挑肥瘦，还嫌他挑的带鱼不够大。
张宝川放下报纸，走过来看了看儿子买的东西，目光落在那两条牡丹烟上，停了好几秒。
“牡丹？”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给您的。”张国栋拆开一条，抽出一包递过去。
“厂里最近效益不错，我寻思着也该让您老换换口味了，别老抽那个经济牌的了。”
张宝川接过烟，手指在烟盒上摩挲了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纹路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慢悠悠地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嗯。”就这一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张国栋看着老爷子心满意足的模样，心里头泛起了一阵暖意。
前世这个时候，老爷子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
如今，他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喝着茉莉花茶，抽着牡丹烟，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光是这一点，张国栋就觉得重活这一回值了。
中午，李红梅大展身手，整了一桌子硬菜。
红烧五花肉、干炸带鱼、韭菜炒猪腰、清蒸肥鸡。
满屋子的油烟味和肉香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飘出去，勾得隔壁的孩子在窗外探头探脑。
“小燕呢？”张国栋看了看空着的凳子。
“上午去同学家做作业了，说中午回来吃饭。”李红梅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妹妹现在可出息了，物理老师上个礼拜还特意找了你爸，说她写的一篇什么实验报告，被省里的《中学物理》杂志选上了。”
“哦？”张国栋来了兴致。
“哪方面的？”
“什么透镜焦距的实验。”张宝川接过话茬，语气虽然淡淡的，但那个翘起来的嘴角出卖了他的得意。
“物理老师说，这篇文章全省只选了三篇中学生的，你妹妹是其中之一。”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张小燕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和一条蓝色布裤子，扎着一条高马尾，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哥！你回来啦！”
张小燕一看到张国栋就两眼放光，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哥，你好久没回来了！妈说你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事没事，忙过这阵就好了。”张国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听说你论文发表了？”
张小燕脸上立刻飞起了一片红晕，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嘿嘿，就是做了个凸透镜焦距测定的实验，写了篇报告交上去的，没想到真选上了。”
“物理老师说我有做研究的潜质呢！”
“好。”张国栋看着妹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这丫头，前世因为家里的变故，高中都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
这一世，她不但上了重点高中，还开始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了。
“小燕，你们学校的物理实验室设备怎么样？”张国栋突然问道。
“不怎么样。”张小燕撇了撇嘴。
“就那几台显微镜还是解放前留下来的，有两台连镜筒都松了。”
“光学实验器材更别提了，做凸透镜实验的时候，全班四十个人就分到了三副。”
张国栋沉吟了一下，做了个决定。
“回头我以个人名义，给你们学校捐几台显微镜和一套光学实验器材。”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至少让你们做实验的时候不用四个人挤一台。”
“真的？”张小燕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张国栋点了点头。
“你告诉你们物理老师，让他列个清单，需要什么型号的，我想办法从省城的仪器厂那边调。”
“哥！你太好了！”张小燕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李红梅在厨房门口听见了，又开始念叨。
“又花钱！你有多少钱够你这么撒的……”
张宝川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了一口烟，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下午三点，彩电准时送到了。
两个百货大楼的送货工人，把那台崭新的牡丹牌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搬进了张家的堂屋。
棕红色的木纹机壳尽显高端。
李红梅嘴上说着太贵了，手却忍不住摸了又摸那个旋钮，还弯腰仔细看了看屏幕上有没有划痕。
“那台黑白的雪花点越来越多，看着伤眼睛。换了这台彩色的，晚上看新闻联播也亮堂了。”张国栋笑了笑道。
傍晚五点半，张国栋换了件干净衬衫，骑上摩托车出了门。
他去接苏雪下班。
苏雪已经在轻工局门口等着了，齐耳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手里抱着一个帆布文件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上车。”张国栋拍了拍后座。
苏雪侧身坐上去，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文件袋。
摩托车沿着梧桐树荫的马路一路往东，驶向市中心最气派的那家国营大饭店。
这家饭店在陵海市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
以前只有公家请客才来的地方，现在开了散座，普通人也能吃，但一顿饭下来至少也得十几二十块。
张国栋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蒸桂鱼、一个蒜蓉油麦菜和一碗蛋花汤。
苏雪又加了一个虎皮青椒。
“今天怎么舍得来这儿了？”苏雪笑着问道。
“难得歇一天，请你吃顿好的。”张国栋给她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半个月你帮我跑彩电的调拨、跑工业局支持函的签批，都没正经谢过你呢。”
“你谢我什么。”苏雪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张国栋听得真真切切。
他看着对面那张沉静秀美的脸，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心里头涌上了一股踏实的暖意。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工厂的进度聊到小燕的论文，从减震弹簧的材料聊到张宝川今天抽牡丹烟时偷偷笑的样子。
吃到最后，苏雪突然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张国栋面前。
“国栋，你看看这个。”
张国栋拿起报纸，目光落在了一则用粗黑字体排印的新闻上。
标题赫然写着，中日合资摩托车生产线签约奠基，总投资一千五百万美元！
配图上，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和几个穿中山装的中方领导正在握手合影，身后是一片平整好的空旷工地，竖着一块崭新的奠基碑。
张国栋的表情渐渐凝重了下来。
一千五百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将近五千万！
这个数字，比华强重工全部身家加起来翻一百倍都不止。
他放下报纸，沉默了几秒钟，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
苏雪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有压力吗？”
张国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但这不是坏事。”他把报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狼来了，才知道自己跑得够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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