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破局之路

五月初，张国栋去了一趟市工业局。

孙建平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最里面，门口挂着副局长的牌子。

张国栋敲门进去的时候，孙建平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摆着一杯茶、一个铝制烟灰缸和一叠报纸。

“来了？坐。”

孙建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翻过去扣在桌上，仿佛早就在等张国栋上门一般。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摩托车的事吧？”

“嗯。”张国栋点了点头，坐在了一旁。

“我就知道你坐不住。”

孙建平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张国栋。

两个人点上，沉默了一会儿。

“国栋，我跟你说句实话。”

孙建平吐了口烟，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丁处长来你们厂，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省机械厅郑副厅长点的名，让他来提前沟通。”

“郑副厅长？”

“嗯。就是主管装备制造的那位。合资摩托车项目是他一手推的，省里的实施意见也是他签批的。”

“这个人在厅里资历深，说话分量重。”

张国栋弹了弹烟灰，目光一沉。

“他跟本田那边有什么渊源？”

“不好说。去年省里组团去日本考察，他是带队的。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推这个项目。”

孙建平看了张国栋一眼。

“你要是在省内跟他硬碰，赢不了。他能调动的行政资源比你多得多。”

“我知道。所以我不在省内碰。”

“你想去北京？”

张国栋没有直接回答。

“孙局长，我想问你一件事。今年十月武汉的全国机械工业技术成果展，参展名额怎么报？”

孙建平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要参展？”

“对。用华强自研的一百五十五毫升摩托车发动机参展。”

“一百五十五？你不是造的一百二十五吗？”

“改了。排量加大到一百五十五毫升，刚好超出省里那个文件的禁令范围。”

孙建平沉吟了一下。

“你这个脑子……”

他把烟按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想了一阵子。

“参展的流程我清楚。正常渠道是先报省厅科技处，省厅汇总审核后报机工部展览办。”

“以你现在跟省厅的关系，走这条路肯定被卡。”

“但还有另一条路。”

他转过身来。

“机工部对一些重点项目，有直邀名额。就是部委那边直接发函邀请参展，不经过省厅审核。上次你们的轴承不是走了机工部‘进口替代专项’的路子吗？”

“如果沈维均教授那边能帮你们争取到直邀函，省厅就管不着了。”

张国栋的眼神亮了一下。

“直邀函这个事，能操作？”

“理论上可以。但有个条件。”

孙建平伸出一根手指。

“产品必须已经通过省级以上的技术鉴定。机工部不会邀请一个还在图纸上的东西去展会丢人。”

“技术鉴定……”

“对。你的发动机得先拿到一份权威的检测报告。”

张国栋想了想。

“陵海市这边没有能做发动机检测的机构。省里的检测中心……八成也不会接华强的单子。”

“那就去外省。”

孙建平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我有个老同学在重庆摩托车研究所，那是机工部直属的国家级检测中心。”

“他要是愿意帮忙安排检测，出来的报告可比省级检测中心含金量高多了！”

张国栋目光平稳的看着孙建平。

这个人从赵山河时代就一直在市工业局坐着，看着二机厂从辉煌到衰败，又看着三分厂从草台班子变成华强重工。

他不是谁的人，甚至不是省厅的人。

他只是个务实的干部。

华强好了，陵海的工业就好了。

陵海的工业好了，他这个市工业局副局长的成绩单上就多了一笔亮眼的数字。

“孙局长，你这个同学……方便牵个线吗？”

“方便。”

孙建平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名片。

“王德彪，重庆摩研所检测中心的副主任。我们是合工大的同班同学，关系不错。”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他写封信，帮你先通个气。”

“信我来写也行。”

“你写不合适。你跟他不认识，冷不丁寄封信过去，人家不知道你是谁。我来写，用市工业局的名义，正式一点。”

张国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麻烦孙局长了。”

“别客气。”

孙建平把名片递给他。

“不过话我说在前面。检测归检测，能不能过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那台发动机的性能数据不过关，老王也不会给你开后门。”

“放心。数据经得起验。”

张国栋接过名片，站了起来。

“另外，孙局长，你帮我打听一下，那个合资摩托车厂的奠基仪式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省报上已经登了预告了，省长都要到场的。”

“排场不小啊。”

“那当然了。一千两百万美元的项目，省里能不重视？你要是去看热闹，我倒是可以帮你弄张观礼的请柬。”

“不去看热闹。”

张国栋把名片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的时间表。知道对手走到哪一步了，我才知道自己该跑多快。”

……

从工业局出来，张国栋没有直接回厂。

他骑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拐到了城关镇的邮电局。

邮电局是一座灰砖平房，门口挂着绿色的邮政标志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营业员，面前摆着一台算盘和一本厚厚的邮编簿。

张国栋花了两角钱买了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和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掏出钢笔，在柜台旁边的写信台上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北京海淀区清华大学精密制造工程研究室，沈维均教授收。

信的内容很简洁，前面就是先介绍一下现在华强重工的摩托车的各种参数，想恳请沈教授在百忙之中帮忙引荐机工部装备司的相关负责同志。

关键的，自然要放在最后。

如果条件允许，华强希望以“自主创新示范项目”的身份参加武汉展，请沈教授予以指导。

信写完了，张国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恭敬但不卑微，数据翔实不啰嗦。

一个县级工厂给清华教授写信，既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谄媚。

张国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投进了柜台旁边的绿色邮筒里。

走出邮电局的时候，五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街上有骑三轮车卖西瓜的小贩，车上的西瓜墨绿墨绿的，圆滚滚地堆在一起。

旁边一个老头蹲在路牙子上修鞋，手里的锥子一穿一拉，动作利索得很。

张国栋跨上自行车，往厂里骑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绿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马路上，斑斑驳驳的光影跟着车轮一起跑。

他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时间表。

五月是改曲轴，加长行程，新发动机上台架跑耐久。

六月孙建平联系重庆摩研所，安排正式检测。

七月，运气好能拿到检测报告，同步联系沈维均教授争取机工部直邀函。

八月，带样车北上，做技术汇报。

十月，武汉展会……

五个月的时间其实并不宽裕。

但只要中间不出大岔子，是够用了！

自行车过了城关桥，远远看到了华强重工的厂牌。

红色的大字在阳光里闪着光。

张国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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