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么问我们怎么接
大解放开回华强重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厂门口路灯下面站着几个还没下班的工人，看见卡车驶进来，车斗里压着满满一车黑乎乎的铁坨子，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这是拉的啥玩意儿？”
“看着像废铁啊。”
“废铁？咱厂长大老远跑省城，就拉了一车废铁回来？”
卡车在一号车间门口停稳，车斗上的铁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张国栋跳下副驾驶，招呼胖子和几个夜班的工人过来帮忙卸车。
几个人费了大半个小时，才把那堆黑乎乎的铁疙瘩全搬下来，码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
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块缸体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铁锈粉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夜班的工人本来干得好好的，听到动静也从车间里探出头来。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全厂。
厂长花了两千多块钱，从省城拉回来一堆废铁！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似的，从一号车间传到二号车间，从食堂传到宿舍楼，从磨床班传到了钳工班。
各种说法都冒出来了。
“是不是被人骗了？在省城有倒爷专门坑乡下企业的。”
“听说那些铁疙瘩上全是锈，连个完整的形状都看不出来。”
“两千多啊同志们，够买四台新的手摇钻了。”
有几个原来二机厂留下来的老工人，私下里更是嘀嘀咕咕。
“我就说嘛，这么年轻的厂长靠不住。轴承卖得好好的，不扩大产量，跑去买破烂！”
“我二舅在第一轴承厂干了二十年，人家那才叫正规厂子。不像咱这儿，三天两头整些花里胡哨的。”
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面说。
上礼拜马成林被当场结账扔出去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而且这也不过才两三千块而已，自己这张厂长一年赚多少万啊？吃点亏上点当，那也是无所谓的……
……
张国栋没管那些风言风语。
第三天上午，他在会议室召集了全厂班组长以上的骨干开会。
只不过这次会议没有去那个大礼堂里面，就在张国栋自己，或者说原来赵山河的那间办公室里，简单的摆了一张长条桌子和椅子凳子。
毕竟那边张国栋是没买的，而且开个会而已，没必要弄太大的阵仗，空房间不如拿去当仓库。
五十多号人挤在这屋子里，让原本还宽敞的房间瞬间变得狭窄，坐不下的就只能靠墙站着了。
张国栋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你们是不是都在琢磨，我花两千多块买回来一堆破铜烂铁，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这话一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片安静。
疯了吧？你这么问我们怎么接话啊？！
张国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了两个字。
轴承！
“现在咱们厂的命根子是什么？轴承。P5级精密深沟球轴承，全省能做的不超过三家，咱们是其中之一。”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写了两个字。
齿板。
“还有齿板。省矿务局的独家供应商，两年长约。”
底下有人微微点头，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
张国栋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但是同志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轴承也好，齿板也好，我们卖出去多少钱一个？”
他自问自答道：“轴承出厂价十二块。齿板出厂价一百多块。”
“那一台发动机呢？你们有谁知道这个？”
张国栋在轴承和齿板下面画了一个大圆圈。
“一台发动机，装在拖拉机上面卖出去，多少钱？”
他在大圆圈里写了一个数字。
五千。
“五千块！”
“同志们，你们算算，咱们卖多少个轴承，才能顶上一台发动机的利润？”
会议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建业坐在前排，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攥着膝盖。
他虽然是个钳工，但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张国栋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不是我脑子进水了。是我不想让华强重工永远只做一个给别人打下手的配件厂。”
“零件是零件的钱，整机是整机的钱。这两个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拉回来的那些东西，是报废的苏联拖拉机发动机。我要拆了它们，研究它们，搞清楚发动机是怎么回事。”
“然后，咱们自己造！”
这话一出，底下开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了。
一个中年工人欲言又止了两下，还是举起了手。
“厂长，造发动机跟车轴承可不是一回事。咱们连铸造都刚起步，一下子跳到发动机会不会……”
“不是一下子跳。”张国栋打断他道。
“先吃透结构，再攻克零部件，一个一个来。”、
“轴承不停，齿板不停，该出的货照出。发动机攻关是另外一条线，抽调精兵干。”
话到此处，张国栋指了指王建业和陈卫国。
“从今天起，成立内燃机攻关小组。我亲自带队，建业、卫国，再加上六个咱们厂里手最好的七级工八级工。”
“四号车间腾出来做保密车间。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许进！”
张国栋的语气这次是少见的非常坚决，也算是正式对所有人都传达了一个信号。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
散会之后，张国栋带着王建业进了四号车间。
车间已经提前清过场了，三百多平米的空间不算大，靠墙支了几台旧机床，中间空出一大块用来放那堆从省城拉回来的废铁。
王建业绕着那台苏制缸体转了两圈，最后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大号活口扳手。
“厂长，要不我先把这个气缸盖拆了看看内部结构？”
“试试。”
王建业把扳手卡在缸体顶部一颗凸出的六角螺栓上，腰部一较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嘎嘣。
一声脆响。
螺栓没拧开。
螺栓头直接断了。
三十年的锈蚀把螺纹和铸铁咬死在了一起，硬拧的结果就是螺栓头被切断了，剩下的半截卡在孔里，纹丝不动。
王建业的老脸一下子白了。
他放下扳手，又去试第二颗。
还是一样。嘎嘣。断了。
“厂长，这……这螺栓全锈死了，再硬拧就把缸体给毁了！”
王建业绝望地揪了一把自己花白的头发。
张国栋蹲在旁边，看着那两截断裂的螺栓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慢慢来吧。这东西搁了三十年都没坏，也不差这几天。”
看着从门缝之间撒进的光线照在机器上，张国栋的瞳孔中也倒映出了些许的金光。
新的战线，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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