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尚方宝剑
七月六日，上午九点。
机械工业部802会议室。
张国栋和陈卫国都换上了提前买好的全新衬衫，西裤和皮鞋，一副正经模样地站在了走廊里。
研讨会的参会人员陆陆续续地到了，大部分都是各个研究所和大学的教授，还有几个大型国企的总工程师，清一色的中山装或者灰色夹克衫。
张国栋和陈卫国混在人群里，跟着往里走的时候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同志，这是内部研讨会，请出示参会证。”
张国栋把介绍信和那份机工部037号文件的编号递了过去。
“我们是陵海市的一家精密轴承生产企业，做的是进口轴承替代的工作。”
“这次来，是想把产品送给与会专家鉴定。”
工作人员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公章，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想拒绝。
可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多听一些基层的声音也没坏处。”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恭敬地点了点头。
“沈教授都发话了，那你们进去吧。”
沈维均！
张国栋心头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沈教授。”
老人随手摆了摆，并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走进了会议室。
……
研讨会开了一个上午。
前面几个报告，讲的都是精密制造领域的前沿理论。
什么超精密切削的振动抑制、金刚石刀具的磨损机理之类的，学术含量很高。
张国栋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陈卫国则是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把每一张幻灯片都印在脑子里。
中午茶歇的时候，与会者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喝茶聊天。
张国栋等了一会儿，看到沈维均端着搪瓷杯独自站在窗边，走了过去。
“沈教授，打扰一下。”
沈维均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刚才那个江苏来的？”
“是，陵海市三分厂，我叫张国栋。”
“三分厂？什么三分厂？”
“全名是陵海市第二机械厂，附属青年大集体金属加工处三分厂。”
沈维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名字倒挺长。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张国栋没有废话，直接从帆布包里取出木盒子，打开盖子，把一套轴承放到了窗台上。
“沈教授，这是我们三分厂生产的P5级精密深沟球轴承，想请您看看。”
沈维均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银灿灿的小玩意儿，没有伸手去拿。
“P5级？你确定？”
“确定。全部参数都在这份检测报告里。”张国栋递上了那沓材料。
沈维均这才弯下腰，先是端详了几秒钟，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轴承的内沟道表面。
他的指尖在沟道上缓缓滑过，像是在触摸一件瓷器。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跟我过来。”
沈维均一把抓起那套轴承，没有多说什么，但语速非常快，转身就快步走回了会议室。
张国栋和陈卫国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沈维均从随身携带的皮箱里翻出一个手持式的粗糙度比较样块，把轴承内圈放在灯光下反复对比了三遍。
然后他翻开张国栋递来的检测报告，一页一页看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旁边几个教授和工程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也围了过来。
“老沈，怎么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问道。
沈维均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报告上一个数字。
Ra0.16！
“这个数据……”沈维均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在什么设备上磨出来的？”
“苏制3Б153内圈磨，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张国栋答道。
“我们从齐齐哈尔收来的旧设备，自己翻新改造的。”
“改造？怎么改的？”
“原厂的静压轴承结构，改成了动压自补偿结构，主轴承用手工堆焊青铜合金修复，加装了碟形弹簧预紧补偿。”
“磨削工艺用的是电化学辅助磨削，低浓度硝酸钠电解液，配合砂轮同步运行。”
沈维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拿过那套轴承，转向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老何，你来摸摸！”
被叫做老何的那位接过去，也是用指尖在沟道上滑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光洁度……不是国内常规工艺能做出来的啊？”
“而且你看这个几何形状精度！”沈维均翻到报告的第三页。
“轴向跳动两微米，径向游隙偏差不超过三微米！”
“这在国内，只有上海那边的军品车间才能做到！”
“你说，这是你们一个县级大集体做出来的？！”
沈维均转头看向张国栋，像是透过老花镜在审视一件不可能存在的文物！
“是。”张国栋点了点头。
“成立不到两年。”
“我们还给省矿务局做进口替代齿板，给省拖拉机厂做曲轴精加工。”
“但是精密轴承这个产品，被省轴承总厂封锁了销路，进不了省内任何一家工厂的采购目录。”
“所以，我带着东西来了北京。”
“想请部里的专家给一个公正的评价。”
“如果咱们的东西够格，就请部里给一个参与进口替代专项的机会。”
“如果不够格，我带着东西回去继续改！”
这一番话说出来，沈维均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在传看那几套轴承和检测报告。
沈维均把报告合上，拍了拍张国栋的肩膀。
“小伙子，你别走，下午的会你也参加。”
“我来帮你引荐一下装备司的人。”
“这个东西，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
……
当天下午，研讨会的日程被临时调整了。
沈维均用了十五分钟时间，在所有参会者面前，展示了三分厂的轴承样品和检测数据。
会场上先是安静，然后是低声的议论，然后是越来越大的讨论声。
散会后，装备技术司精密件处的副处长找到了张国栋。
“张同志，沈教授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你们的产品确实有水平。”
“这样，你把完整的企业资料和产品资料留一份给我们处里。我们会安排专人去你们厂实地考察。”
“如果考察结果跟你们报的数据一致。”
“我可以向部里推荐，让你们进入进口轴承国产替代专项的候选名单！”
“多久？”张国栋没有多少激动，而是先关注了时间。
“正常流程的话，考察加审批大概两三个月。”
张国栋点了点头。
“多谢，不过领导，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们这次带来的轴承样品，能不能请部里的检测中心做一次正式的复检？”
“我想得到一份盖着部委红章的检测报告。”
“有了这份报告，就算省里的人再怎么封锁，我们至少可以拿着它告诉所有的客户，我们的东西经过了国家级鉴定！”
副处长想了想，点了头。
“行。你明天把样品送到部检测中心，我打个招呼！”
……
二人从机械工业部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七月初的北京，傍晚七点多太阳才落山，最后一抹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
张国栋站在三里河路的人行道上，手里攥着那份副处长亲笔签字的接收回执。
陈卫国站在他旁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着嗓子问了一句、
“厂长……咱们这回，算是成了吗？”
张国栋把回执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成了一半。”
“剩下一半，等检测报告出来，等考察组到厂里。”
“但最难的那扇门，已经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办公大楼在夕阳中的轮廓。
“走吧，去火车站把回程票买了。”
“咱们带着尚方宝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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