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轴承试水
四月中旬，两台苏制磨床从齐齐哈尔运回了陵海。
走的是铁路货运，加上吊装和跨省运输，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月，光运费就花了八百多块，快赶上机器本身价钱的三成了。
到货那天是个星期天，张国栋把三分厂能喊来的人全喊来了。
两台磨床被装在木头托盘上，外面裹着好几层稻草和牛皮纸，用粗麻绳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
先拆的是那台3Б153内圈磨。
把稻草和包装一层层扒开，一台灰绿色的铸铁机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个头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但分量不轻，底座和主轴箱加起来大约一吨半。
王建业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底座上的导轨。
“铸铁件是好铸铁件，苏联货嘛，料厚实。”
“就是这锈斑有点多了，得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是肯定要收拾的。”张国栋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从今天开始，这两台机器的翻新就是头等大事！”
“陈总工负责精度检测和调校方案，王师傅，你带人负责拆卸清洗。”
“工期多长？”王建业点了点头问道。
“两个星期。”张国栋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星期？！”王建业瞪大了眼睛。
“张厂长，这可是两台苏联老机器，光拆开来清洗上油就得四五天！再加上导轨刮研、主轴校正……”
“十四天。”张国栋语气很平淡。
“我知道时间紧，所以我亲自跟你们一起干。”
“白天拆，晚上调，能省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
王建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头吼了一声。
“老孙头！带你的人过来搬家伙！”
……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三分厂几乎进入了战时状态。
白天的车间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王建业带着几个老师傅，把磨床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拆下来，泡在柴油里清洗锈垢和积碳。
晚上，则是张国栋和陈卫国两个人，用百分表和水平仪，反反复复地测量每一个关键面的变形量。
而最让人头疼的，是那台3Б153的主轴承。
当初赵科长说的没错，主轴承确实磨损了。
张国栋先换上了新铜垫片解决了漏油的病根，但一测间隙才发现，轴承本身的磨损也已经超标了。
“这个轴承是苏联标号的，国内买不到替代品。”陈卫国翻遍了手里所有的资料，最后摊了摊手。
张国栋想了想，拿过那个旧轴承看了半天。
“不用买。”
“啊？”
“来，老陈，你量一下内外圈的尺寸和滚珠的直径。”
陈卫国赶紧量了，报了数。
“嗯，跟原始图纸上的标注偏差在一丝以内。磨损主要集中在外圈内沟道的底部。”张国栋看着数字检查了一遍，最后点了下头。
“沟道磨损深度大概两丝到三丝，滚珠还好，圆度没怎么变。”
“但两三丝的偏差，装上去主轴跳动就不可控了啊。”陈卫国摇摇头，目光中满是无奈。
“是的，所以咱们换个思路来解决问题就好了啊。”
张国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子，里面装着一管锡青铜粉末和一小瓶银焊粉。
“把磨损的沟道底部，先做一层极薄的堆焊补偿，然后用咱们自己最好的刀具重新车一遍沟道！”
“差两三丝的问题，补上去再精修，完全能恢复到出厂精度。”
听着张国栋的这番话，陈卫国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这种修法行吗？我只在国外的技术杂志上看到过理论，国内从来没有人实际操作过啊。”
“那就让咱们做第一个呗。”
张国栋笑了笑，说干就干！
接下来就是亲手操刀，用最小号的气焊枪对准磨损沟道，一点一点地在凹陷处，堆上薄薄一层锡青铜合金。
整个过程维持了半个小时，张国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火苗只要稍微大一丁点，铜粉就会烧穿底材。
小一丁点，又焊不牢靠。
王建业在旁边看着，大气也不敢出，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半个小时后，张国栋关了气焊枪，把轴承放到自然冷却架上。
“完活了，等它凉透了，明天上车床修！”
……
第二天，张国栋把补焊好的轴承外圈装在那台1525立车上，用金刚石车刀，把多余的堆焊层车掉了。
进刀量要控制在每次只有半丝。
车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测了七八遍，这才算是最终完工。
交给陈卫国检验后，他那拿着百分表的手都在抖！
“零点八微米……这比苏联出厂的原始精度还高！”
“高不高的不是关键，先装上试试。”张国栋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道。
数据从来都不是他所关注的重点，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
到底是好是坏，得用了才知道。
轴承重新装回主轴箱后，张国栋亲手注入了新的润滑油，换上了从五金店买的新铜垫片密封回油口。
“嗡……！”
随着电闸拉动，主轴缓缓的转动了起来。
没有震颤。
更没有异响。
转速一档一档往上拉，从三百转到六百转，从六百转到一千二百转！
王建业把耳朵贴在机身上听了好一阵子，猛地抬起头。
“稳！稳得跟新机器一样！”
“那就好，只要没问题就行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又掏出来一根烟点上了，神情没有丝毫的放松。
这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真正的考验，是把一根粗糙的轴承毛坯件装上去，磨出Ra0.2以下的镜面。
而这个，得做很多很多的工作才行！
……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五月初，三分厂的轴承试制也正式开始了。
毛坯件用的是百吨锤锻出来的GCr15轴承钢，经过退火粗车之后，内外圈的基本形状已经出来了。
但表面还很粗糙，用手摸上去跟砂纸似的。
这段时间，张国栋也把电化学辅助磨削的那套方案，在三分厂落了地。
低浓度的硝酸钠电解液通过特制的喷嘴，均匀浇注在砂轮和工件的接触面上。
砂轮一边磨，电解液一边对表面进行微量溶解，两者配合默契。
第一个试磨的是内圈沟道。
砂轮上去的那一瞬间，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嚓……嚓……嚓……”
安静的车间内，极其细微均匀的磨削声响起，伴随着一缕极淡的蓝色火花。
张国栋的手稳稳控制着进给手轮，双目更是死死地盯着百分表的指针。
每磨一遍，他就停下来用手指轻轻触摸一下沟道面，然后继续。
就这样反反复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磨了将近四十遍！
直到最后一遍结束，张国栋关掉电源，用绒布仔细擦干净后递给了陈卫国。
“测！”
陈卫国接过来，放在了粗糙度仪的测头下面，慢慢滑过沟道表面。
数值跳动了几下，稳定在了一个数字上。
Ra0.16。
陈卫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零点，一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喝过水！
“比国标一等品的要求，还低了零点零四个单位！！！”
王建业凑上来看了一眼数字，然后像触电一样猛地退了一步！
“老天爷啊……！”
他看了看那台重新焕发了青春的苏联老磨床，又看了看那个巴掌大的轴承内圈。
这个玩意儿，在自己厂长的手里，用一台二十多年前的苏联老设备，磨出了国内百分之九十九的厂子都做不到的精度！！！
张国栋听到这个数字，也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他摘下手套，往工作台边的搪瓷缸子里倒了杯凉白开，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来来来，别站着了！”
“一个内圈不算什么，还有外圈、滚珠保持架、密封件……一套轴承，全部做完才算数呢！”
“把后面的毛坯件搬上来，趁着手热一气呵成！”
工人们回过神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搬运下一组毛坯件。
陈卫国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轴承内圈，看着灯光下沟道表面如同镜面一般的光泽，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十年。
自己在红旗拖拉机厂干了十年，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光的国产件！
现在看起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也是极其幸运的！
从这间闹哄哄的小车间里磨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彻底改写整个行业的格局！
……
五月末。
连续赶工之后，三分厂第一批，五套完整的国产精密深沟球轴承，顺利下线了！
每一套的内外圈表面粗糙度，都稳定在Ra0.2以内，轴向跳动和径向游隙，全部达到了国标P5级的精度要求！
张国栋把五套轴承码在木盒子里，用油纸一个个包好。
看着这些小小的、银灿灿的零件，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从打火机到气动扳手，从空气锤到齿板，再到今天的精密轴承。
每一步，都是在往更高的地方蹬！
这条路还长，但自己已经打了一个很好的开头了！
“陈总工。”张国栋合上了木盒的盖子，转身面色郑重道。
“准备一份完整的轴承检测报告，把所有数据整理齐全。”
“写好了交给我。”
“下个月，我带着东西去一趟省城！”
“行……我争取快点……”陈卫国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张国栋眉头一皱。
陈卫国闻言这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是这样的厂长，省城那边的老牌轴承厂，少说也有四五家。”
“咱们一个大集体突然冒出来做精密轴承，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而听到这话，张国栋转身把木盒子塞进柜子里，关上了铁皮门。
“怕什么？”
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国栋面露冷笑。
“枪打出头鸟？那得看这只鸟，飞得够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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