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滑道焊成

三天后，陈卫国从镇江回来了。

跟他一块回来的，还有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拉着满满一车的钢锭。

"四吨二，比预定的多了二百公斤！"

陈卫国说这话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虽然身上是灰尘满满，整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风尘仆仆。可是他的精神却格外的振奋。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一叠票据拍到张国栋的手上，陈卫国又笑着伸了个懒腰。

"镇江那边的供销科科长姓周，是个实在人。”

“人家一听说咱们是给省矿务局在做东西，那二话没说就给批了条子。还专门多给了一点儿呢！"

"价钱呢？"张国栋接过收据翻了翻。

"每吨高锰钢的价格是1200块，这些加起来总共是5040块钱。"

陈卫国说着话又掏出一张收据递给了张国栋。

"按照咱们说好的，我直接把3000块的定金给他们了，剩下的尾款，说是等下个月再给就行。"

张国栋点了点头，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

"辛苦了。先去食堂吃碗热面条暖暖身子，尾款我这就让他们去准备，既然人家那么痛快，咱们也不能差了事儿。"

陈卫国摆了摆手："没事儿，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冷，我得先去看看那边的滑道焊接的咋样了！"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就往锻造车间走了过去。

张国栋笑了笑，也跟了过去。

二人到了地方，此刻这里的焊接工作还在继续，弧光电闪个不停。

一条用6号角钢焊接成的滑道已经初具成型了。这是老八级工王建业和黄国光带着几个工人，这几天功夫加班弄出来的。

总长12米，从熔炉出口一直连接到了旁边空地上的冷却池。坡度是卡死的15度斜角，而且还做了挡板，这样能保证稳妥地滑进去。

陈卫国当即就拿起工具凑了过去，蹲着量了量，又仔细地摸了摸。

“焊接得挺好啊，王师傅，黄师傅。”

“这算什么？要不是这6号角钢太硬了，还能焊得更好呢，不过现在这样也够用了。”王建业放下手中的焊枪，拿起旁边的水壶喝了一口，满脸淡笑的回道。

一旁的黄国光也伸了个懒腰，过来拍了下陈卫国的肩膀。

“小陈总工，你就放心吧，这活儿交给我们，准没跑！”

只不过就在几人正高兴的这时候，张国栋走过来，又拿起三角尺量了量。

"坡度还行，但这个入水端的角度得再改改。"

张国栋指了指着滑道末端和水池衔接的位置、

"角度虽然是够了，可是如果齿板入水的瞬间角度太大，溅起来的水花可是能烫伤人的！”

“麻烦你了，王师傅，这里得削平一点，让它以小角度滑入水面。"

"有道理。"王建业想了想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划针在角钢上划了一道线、

"这里切掉一截，焊个弧形导板就行了。"

"可以，滑道焊好之后，先别急着正式用。"

张国栋点了点头，又对着两人说道：

"明天用废铁块做几次空滑测试。我要知道一块五十斤的铁疙瘩从炉口滑到水池里，到底需要多少秒。"

"除此之外，还有水温。"

说着话，张国栋又走到了冷却池那边，把手伸进了水泥池子里。

"冷却水池的水温必须控制在二十度以下。水温太高，冷却速度不够，碳化物照样会析出。”“

十一月份的自来水差不多十来度，应该够用。但是连续淬火之后水温会升高，必须想办法换水或者加冰。"

听到张国栋提出的修改意见，陈卫国掏出本子就开始记。

"加冰不现实，咱们哪来那么多冰啊？“王建业挠了挠头。

"要不在水池底下接个管子，用自来水一直流？"

"可以。"张国栋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回头让胖子去五金门市部买几节铸铁管和弯头，焊在水池底部，出水口通到车间外面的排水沟！"

说干就干，当天傍晚，胖子就买回来了所需要的材料，王建业和黄国光也带着人加班加点地赶制了。

次日天不亮。滑道尾部的弧形导板焊好了，水池底部的排水管也接上了。

完全没有一点累的意思，王建业亲自抬来了两块废铁锭，放在滑道的起始端。

"来来来，闪开点！"

他红着双眼，一脚把铁锭踹上了滑道！

飕！

五十多斤的铁疙瘩，顺着角钢坡面飞速下滑！

两侧挡板稳稳地护着，铁块擦着涂了耐火泥的表面嗖地窜了出去，扑通一声扎进了水池里！

扑通一声，水花被砸起来老高。

但因为末端的弧形导板，大部分水花都朝池子里打去了，站在旁边的人只溅到了几滴。

"好！"张国栋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八秒。"

"八秒？"陈卫国在旁边也掐着秒表，核对了一下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远小于三十秒。够了！"

接下来张国栋又让人连续试了四次，最慢的一次也只用了十一秒。

"行了，滑道没问题。"

张国栋围着滑道又绕了两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

安排完滑道的事，张国栋把陈卫国叫到了办公室。

同样的，黄国光和王建业昨晚在加班，而身为厂长的张国栋自然也没有离开。

办公室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桌上铺着他连夜写的锻造工艺卡。

"老陈，你看看这个。"

陈卫国拿过工艺卡，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张国栋苦熬了一夜的成果，自然是细致非凡的。

上面十分清楚地写明白了，锻造的起始温度和正负值上限。锻造之后的水韧处理环节的每一个参数，也是详尽到了不能再详细。

简而言之，这个东西稍微整理一下就能出本书，完全可以当做行业里的高锰钢处理工艺标准！

放下手里的本子，陈卫国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对着张国栋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厂长，我是真的服了您了！冶金铸造虽然不是我的本行，但也算相关行业，我已经浸淫在里面10来年了。”

“可这么多年下来，哪怕是那些个省里面下来的工程师，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这处理的详细参数写明到这个级别！"

话说到这里，陈卫国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本子上面。

"特别是这个‘每25毫米截面厚度保温一小时’的经验公式，我在国内的教科书上从来没见过。这是哪来的？"

张国栋仍然是那一副淡然的模样，不紧不慢的笑了笑。

"前阵子省里搞技术交流，有个从北钢回来的老工程师讲过一回。我当时觉得有道理，就记下来了。"

老工程师知道这个吗？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把这种关键的信息扩散开来呢？

这对全国的工业水平提升都是很要紧的呀！

陈卫国的心中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毕竟张国栋的厉害之处实在是太多了，或许只是听到某个工程师提了一嘴想法，然后自己参悟出来的呢？只不过是为了谦虚，才说这些是老工程师说的罢了。

"行，那就按这个来。“陈卫国把工艺卡收好，又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开炉？"

"等滑道测试通过，就开。"

张国栋说着话拿起暖壶续了点热水，又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材料到了，滑道也快了。这几天你把炉温曲线再核算一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次咱们务必追求一次成功，这样省矿务局那边做事儿也就容易多了，那宝贵的外汇也用不着再拿去给外国人了。"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对着工艺卡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每一个环节可能出错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等陈卫国要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时间了。

出门送他离开，张国栋又多走了两步，来到院子的东南角，掀开了一堆东西，上面盖着的帆布。

帆布下面，正是那一批刚买回来的高锰钢锭。

上辈子，国内第一批真正过关的高锰钢齿板，是八十年代末才搞出来的，前后折腾了好几年，废了不知道多少模多少料。

而现在，自己正打算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件事干成！

转身回到办公室，张国栋提起笔，在工艺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首炉试制时间，定于十一月二十日！"

笔尖落定，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

三分厂的烟囱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杆沉默的旗杆。

再过几天，它就该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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