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新的征程
昨夜那场秋雨，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停了。
清早的阳光透过薄云落下来，照在三分厂院子里到处都是的水洼上，亮晃晃的。
可张国栋和三十多个工人的眼睛比那阳光还亮。
因为新车间最靠里的位置，此刻正蹲着一台足有两人高的庞然大物！
这是昨夜全厂三十多号人喊着号子，用卡车、滚木和绞盘，从主厂库房里一点点挪过来的战利品。
一台苏联产的1525型大型立式车床！
众人是折腾了整整一宿，天亮前才安置到位。
只不过，这台机器现在的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机身上糊满了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厚垢，传动导轨上带着一层水锈。
主厂那管仓库的的确不是个东西，把这种用来加工大直径高精度零件的工业母机，直接扔在漏雨的库房里，而且一扔就是三年！
陈卫国拿着抹布擦了擦主轴边缘，一边擦一边叹气。
“底子是好底子，可惜了。主轴间隙过大，横梁导轨也有锈蚀变形。”
“现在这精度，加工个木头桩子都悬啊。”
“这就废了吗？”王建业蹲在一旁抽旱烟，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废。”
张国栋的声音传了过来，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他已经换上了干活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千分尺和一套进口塞尺，正往这边走来。
上辈子几十年跟各种设备打交道，苏制的这种老式立车早就拆过装过不知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结构。
“老陈，王师傅，去拿撬棍和液压千斤顶。”
“瘦猴，你去库房，把我上回淘换来的那些西德合金研磨膏拿来。”
张国栋把外套一脱，直接从不到半米宽的检修口钻进了机床底座。
接下来六个小时，整个车间安安静静，只有金属刮削的声音和偶尔传出来的调校指令。
张国栋趴在满是油污铁屑的导轨下面，用极细的手工刮研法一点一点地修正平面精度。
这种手艺，在这年头连八级工都不一定会，全靠手感和经验，差一丝都不行。
中间有人给他递水递饭，他也只是匆匆吃两口就又钻了回去。
直到中午十二点，张国栋才满脸脏污地从机床底下爬出来。
猛灌了一大碗凉白开后，顾不得其他人的问话，直接就去合上了电闸！
“轰！嗡……！”
一阵低沉，平稳的运转声在车间里瞬间响起了！
没有任何的杂音，那机械运转的声音是那样的丝滑顺畅，简直就像是刚出厂的一般！
而此刻在旁边看了一个上午的陈卫国，瞬间就凑了过来。
他颤抖着拿出了千分表，直接贴在了主轴的回转面上。
表针没有丝毫的颤抖，这意味着回转精度的公差要小于5微米！
就是苏联工厂的出厂标准都没有这么小！
陈卫国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结果仍然是分毫不差！
这一下陈卫国转头看向张国栋的目光就彻底变了。
“厂长，你这手艺……绝了啊！”
“我在这一行干了快有20年了，见过的高人不知道多少，但从来没有人能把一台快报废的车床给修成这样，而且还是在6个小时之内！”
陈卫国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颤抖，而且语调也变了。
以前他的确佩服张国栋，不过那只是出于对张国栋的高瞻远瞩的敬佩。
可现在，对于他的这门手艺！
陈卫国的心里就只剩仰慕了！
“也就那样吧。修成这样够用就行了。”
张国栋在水盆里搓了搓手，语气非常的淡然。
在张国栋眼里，这的确只是简单的进行了一下维修。如果真要使劲弄的话，他都可以把这台车床给拆了，进行一个全面升级。
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有了这台加工面积能达到2m的车窗，再加上那台百吨的空气锤。
现在的三分厂，那能做的东西简直太多了！
……
而就在工人们还围着立车兴奋议论的时候。
厂区大门外，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了泥巴路上。
来人是省矿务局设备采购处的。
之前三分厂交付的那批破碎机颚板，使用效果远超他们的预期。
颚板这东西讲究耐磨抗冲击，他们以前用的是省内另一家铸造厂的产品，平均寿命三个月就得换。
可是三分厂的货用了快两个月了，磨损量只有人家的一半！
矿务局那边高兴坏了，这次是带着更大的单子来的。
只不过这刚一来到，他们就闹了一个乌龙。
因为3分厂的函件上面抬头写着的还是第二机械厂，结果这找到大门一进去，整个厂子都找不到能负责接待的人。
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整整一个大院，在叹息着啥时候发工资的工人们。
采购处的处领导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还好是门房的周大爷帮了忙，帮忙指明了去三分厂的路。
而一来到这里都不用进去，听着里面那庞然的动静，几人就知道这次是没来错地方！
正出来撒尿的瘦猴看见了外面的车，自然就将几人给迎了进来，知道来意后便将张国栋也喊了过来。
而得知来人是省矿务局的张国栋也没敢耽搁，擦了擦脸后便直接回到了办公室。
一番客套的交谈之后，知道了几人的真正来意，张国栋直接就笑了。
“几位领导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有什么需求直说就行了。咱们这里是干实事的地方，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听到这话，矿务局的几人对视了一眼。随机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小张厂长，既然你这么痛快，那我们也就直说了。之前你们提供的产品质量的确很好。我们全局上下都非常满意。”
“只不过这一次，可能要给你添点麻烦了。”
说这话，几人里面带头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图纸，摆在了张国栋面前。
“我们矿务局进口了六台西德的重型碎石机，那帮外国人光配件就漫天要价，一组齿板报价比整台国产碎石机都贵！订货还得等三个月！”
“局里开会研究，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替代进口件。”
他指着图纸上的参数标注。
“这是西德原厂齿板的全套数据。跟上次的颚板不是一个档次了，要求锻造热处理加车床精加工同步达标，硬度和韧性必须兼顾。”
“说实话小张，这种活儿国内能干的厂子不多。你们敢不敢接？”
听到这番话，张国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图纸看了看。
这是一对需要承受几百吨反复冲击的重型矿山特种件，材料和工艺都有严格要求。
如果这些人但凡早来几天，这个活自己都接不了。
只不过现在嘛……
张国栋扭转回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隆隆作响的立车，还有远处车间里沉默矗立的百吨空气锤……
一个管锻，一个管车。
正好！
“有什么不敢接的？这活我们干了。”
张国栋把图纸推回去，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意。
“同样的韧性和使用寿命，西德人要多少钱，我给你们打个对折吧。”
“工期可能得长一点，需要三个月我才能交第一批货。不过质量可以有保证，如果达不到标准，我10倍赔偿定金。”
这番话一出，二手沙发上的几个领导表情就全变了!
同样的东西，居然只要进口货的一半价钱?这种高精尖产品，但凡是能国产的，那起步初期价格都要高上国外好几倍呀!
来之前自己等人都做好了多花一些钱，支持国产产业链的准备了!
而且除此之外，工期居然才要三个月?
这种从头来锻造大型建的流水线,放在别的国营机械厂那动辄一年都是很常见的!
几个人盯着张国栋那张自信的脸，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钟，最后带头的中年男人重重地点下了头。
“好！三个月不长，既然厂长，你这么有信心，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到时候如果做不成也没关系，定金也不用你赔！”
说着话，他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张国栋伸出了手。
“多谢各位领导的信任。我们3分厂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张国栋也笑着伸出了手，与其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
又是一番细节的商议之后，张国栋亲自出门，将几人给送走了。
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拐角处，张国栋的嘴角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毕竟这几人带来的不光是一大笔订单，更是一份和省矿务局的关系！
只要这件事做好了，以后自己的路就好走多了。
而也就在这时，对面二机厂门房的周大爷也凑热闹的跑了出来，一脸好奇道。
“张厂长，你们三分厂越来越热闹啦，省城的大领导都来了？”
张国栋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车间走。
远处，立车和空气锤一高一矮地并排蹲在车间里，像两头刚上了套的牲口，等着干活。
路是宽了，但干的活也更重了。
张国栋搓了搓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桌上还摊着省港务局船用法兰盘的那张图纸，说好了下周去人家单位谈的。
一样一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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