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病榻托孤

住院的第五天傍晚，母亲终于被张国栋硬着心肠给赶回了家。

"妈，您都在这守了四天四夜了，脸都瘦脱了相了！”

“爸现在已经稳下来了，今晚我守着，您回去洗个澡踏踏实实睡一觉，也陪陪小燕吧。"

李红梅抹着眼泪不想走，但还是被张国栋半扶半推的送出门了。

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国栋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四天里，母亲就没合过眼。

白天给父亲擦身、喂药、削水果，晚上就侧身坐在小马扎上，一只手握着老伴的手，脑袋靠在床沿上打盹。

等她走远了，张国栋才回到病房里。

张宝川已经能坐起来了。挂了几天吊瓶加上按时吃药，脸色比刚送来那晚好了不少，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你妈她走了？"张宝川看了一眼门口。

"走了。"张国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床边。

"总算肯走了。"

"你妈这个人啊，一辈子就知道操心。"张宝川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印子，沉默了一会儿。

"国栋啊。"

"嗯？"

"医生那边到底怎么说的？别拿糊弄你妈那套话来糊弄我。"张宝川抬起头，表情格外认真了起来。

张国栋看了父亲一眼，沉默了两秒。

这几天自己是把病情往轻了说宽慰母亲，母亲又变本加厉地絮叨了两天。

老头子还没老年痴呆，不怀疑才有鬼了。

而且一直瞒着，让他心里有事，对病情也不好。

"心肌供血不足，加上窦性心律不齐。"张国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很平稳。

"王大夫说了，目前还没到心衰的地步，但如果不好好控制，一两年之内就会恶化。"

"一两年？"张宝川的手微微收紧了。

"所以必须长期吃药，必须休息，必须不能再干重活了。"张国栋盯着父亲的眼睛。

"爸，您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了，该歇了。"

"歇什么歇！"听到这个字眼，张宝川一下子瞪眼了！

"我才五十出头，你让我在家躺着等死啊？"

"谁让您等死了呢？"张国栋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表情有点无奈。

"我是说从明天开始，您从主厂那边办个病休。工资照拿，公费医疗照用。”

“在家养身体，帮我妈看看家，实在闲得没事，您可以来我那厂子转转，我给您安个顾问的名头，象征性坐坐办公室也行。"

张宝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几句。

但一抬头看见自己儿子的眼神，那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目光，

但平静里面，藏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

"国栋……"张宝川的嗓门也缓缓地低了下来。

只是不等他说出口，张国栋就给他打断了。

"爸，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张国栋往前挪了挪板凳，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现在干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让咱们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您和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小燕还在上学。您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您听我一回。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宝川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那双粗糙的老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张国栋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回答。

这些话，自己上辈子无数次地想要说，却再也没有倾诉的人了。

这辈子，说出来了，就不后悔了。

"行吧……"张宝川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病休就病休。反正主厂那边也快黄了，就算不病休，估计也没什么活干！"

说完这话，他突然又转过头来，眼里多了一分认真。

"不过国栋，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干的那些事儿，我虽然不全懂，但我知道不小。你自个儿也悠着点，别把身子骨也搭进去了。"

张国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心吧爸，我皮实着呢！"

张宝川哼了一声，把脑袋转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

安顿好父亲，张国栋轻手轻脚的推开了隔壁二号病房的门。

赵山河的家里人好像都被他赶回去了，他也没睡，靠在枕头上凝视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

住院这几天，这位曾经在大会上讲话声如洪钟的老厂长仿佛老了十岁。

脸上的肉耷拉着，头发也变得花白凌乱。

"赵伯。"张国栋没喊厂长，而是用了一种更为私人的晚辈称呼，轻声走到床边。

赵山河转过头，看到是张国栋，那原本死灰一般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微光，但很快又被浓浓的苦笑所淹没。

"你爸情况好些了吧？”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今晚我让我妈回去歇一歇。"

张国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帮赵山河掖了掖被角。

"您呢？这血压降下来了吗？"

赵山河惨烈地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降是降了点。可我这心里头的火，降不下来啊。“赵山河长长地叹出胸腔里的一口老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国栋啊，主厂算是彻底完了。"

老厂长闭上眼睛，眼角竟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发不出工资，连买废杂铁的钱都被挪用去填了招待费烂账。”

“下面工人家里揭不开锅，那些科长主任，只知道钻营怎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我这三十年，就是一条老狗也守出个感情了，可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千人的大厂子，烂在根里！"

张国栋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比谁都清楚，前世二机厂倒闭的速度有多快，赵山河心里的信仰算是彻底崩塌了。

"我不懂什么先进的管理经验，但没钱发工资，就意味着工人的饭碗被砸了。"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突然死死抓住张国栋的手臂。

他的力度大得很，完全不像是一个三级高血压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国栋。

"我不指望你去救那些跳梁小丑，杨秀英那种人死不足惜！"赵山河由于激动而剧烈喘息着，声音都在发抖。

"可是国栋，厂里头还有两三千在这干了半辈子的底层老工人！”

“他们除了拧螺丝踩车床，什么都不会！"

"赵伯，您别激动……"

"你听我说完！"赵山河极其用力地抓着张国栋，像是在交代生平最后的遗愿。

"你的三分厂现在是陵海唯一的活水，你有省里的订单，你有外汇！”

“我知道之前主厂那帮混账东西去摘过你的桃子，我也知道我一旦退了，他们肯定会像饿狼一样再次扑向你！"

赵山河的眼中闪过一丝死灰般的决然。

"别理他们，守好你的三分厂！可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主厂彻底塌了，老工人们连一口粥都喝不上的时候……"

老厂长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哽咽着说道：

"看在他们当年也曾手把手教过你的份上……凭你三分厂的实力，给那些真正干活的老手艺人，留一条活路吧。"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张国栋看着眼前这位悲恸到极点的老者，心头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这不是什么官僚的作秀，这是一个真正把工人当成了亲人的老头子最后的哀求。

而对于张国栋来说，这份"托孤"虽然伤感，但也意味着一件事。

在未来接管、兼并主厂这庞大的躯壳时。

自己将获得最无懈可击的正统法理，与最高尚的人情制高点！

"赵伯，您放心！"张国栋反握住赵山河冰凉的手，每一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极其郑重。

"主厂只要真烂透了倒下了，有一技之长的老工人我全盘照收！”

“只要三分厂有一口肉吃，绝不会让他们喝清汤！"

赵山河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涌出了两行热泪，他死死攥着张国栋的手，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张国栋又陪赵山河坐了一阵，直到老厂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泡昏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

张国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和淅淅沥沥的秋雨。

冬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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