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祸不单行
十一月,陵海的这场雨不仅没有结束的意思,反而又下了一场特大的暴雨。
从一号晚上开始,到今天中午都没停,街上的积水没过了脚面子,连国营饭馆门口的台阶都泡在了水里。
在这种情况下,张国栋干脆就直接住在了厂里。
没办法,如今三分厂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
省拖拉机厂的六十根重型曲轴毛坯件,已经干了三分之一了,省矿务局的破碎机颚板又来了补单,也和催命一样。
空气锤已经好几天没停机了,每隔几分钟就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下午一点多,张国栋刚在办公室里眯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胖子推门冲了进来,满头雨水,喘着粗气。
“栋哥!出大事了!”
“主厂那边炸了锅了!一帮工人堵在厂长办公室门口要工资,把赵厂长围住了!”
张国栋猛地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去主厂传达室打电话给供销社催料,出来正好撞见了!”
“一群人围在行政楼走廊上,又喊又砸的,赵厂长一个人在里面扛着呢!”
张国栋二话没说抓起雨衣就往外走。
“你回厂盯着,生产不能停。”
“栋哥你一个人去行吗?”
“行。”
趟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张国栋快步穿过那条不到三百米的泥巴路,到了主厂行政楼。
还没上楼就听见了吵嚷声。
二楼走廊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号,把通往厂长办公室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衣服和旱烟混在一起的酸臭味道。
“赵厂长,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二十多年的老工人了,连这点工资都发不出来,这厂子还办个什么劲!”
人群最前面领头的,是锻造车间的几个年纪大的老工人,还有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起哄。
而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赵山河站在门框里,脸色铁青。
不过真正让张国栋眉头一皱的是,赵山河的表情似乎不光是被逼迫的不对。
他额头上冒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扶着门框的手都有些青紫。
似乎他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同志们……厂里的困难,大家也都看到了。”
赵山河的声音有些发沉,但还在硬撑。
“工资的事我一直在跟市里汇报,财政那边正在想办法协调……”
“想办法?厂长,上个月你就说想办法了,这个月还是想办法!”
“我们不要办法,我们要钱!”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墙,还有几个人往前挤了几步。
赵山河被逼退了半步,后背靠在了门框上。
“都别挤!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好几度。
“全厂的困难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我当了三十多年厂长,什么时候欠过大家的……”
话还没说完。
赵山河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赵厂长!”
张国栋离得最近,一个箭步上去把人扶住了。
赵山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色,额头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掉!
“让开!都让开!”
张国栋扶着赵山河往办公室里退,一边回头冲着走廊上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嗓门之大,把刚才还在喊的那些人都给镇住了。
“赵厂长高血压犯了!谁去叫医务室?!”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老工人面面相觑,刚才还红着脸喊口号的劲头全没了。
保卫科的老吴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撒腿就往医务室跑。
张国栋把赵山河扶到沙发上坐下,一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又快又硬,完全没有正常人的节奏!
不好!
“赵厂长,还能说话吗?”
赵山河闭着眼,呼吸又短又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事……血压高了……头晕……”
“别说话了,等医务室的人过来。”
医务室的护士来得还算快,拎着血压计跑上来量了一下。
高压一百九十,低压一百二十。
那护士当场就变了脸色。
“赵厂长,得赶紧去医院啊!这个血压太危险了!”
“厂里有车吗?”张国栋抬头问老吴。
“运输科那边有一辆解放卡车,今天正好没出去。”
“让司机马上开过来!”
老吴答应一声又跑了出去。
走廊上的工人们此时已经自觉散了不少,剩下的也都退到了楼梯口,远远地看着这边。
刚才还在最前面喊得最凶的那几个老工人,此刻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甚至红了眼眶,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跟赵山河共事了二三十年了,当然知道这位老厂长不是贪官,不是昏官。
只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人一急起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可真到了厂长被逼得倒下了,那种愧疚比什么都沉。
解放卡车很快就开到了行政楼底下。
张国栋和老吴一左一右把赵山河架上了副驾驶座,他自己又钻进了后面的车斗里。
车子轰轰隆隆地开出厂门,在积水的路上溅起一路水花。
一路上赵山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一直在做深呼吸。
到了县医院,值班大夫是个年轻人,一看血压读数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早送来?这个血压随时可能出事!”
“刚犯的,已经是最快速度过来了!”张国栋站在旁边也很是焦急。
大夫摇着头给赵山河挂了吊瓶,又开了降压药。
输液室里消毒水味很重,白炽灯刷刷地亮着。
赵山河半躺在床上,足足是输了两瓶下去,脸色才慢慢从酱紫有了些红润。
“国栋……”他的眼皮抬了半下。
“你先回去忙吧……我这死不了……”
“您少说两句。”张国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厂里的事有人盯着,您就安心歇着吧。”
赵山河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今天要不是你在……那帮人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您别想那些了。”
赵山河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国栋在病床边坐了好一阵子。
前世,赵山河也是在类似的一次混乱中倒下去的。
那次之后,他再也没能回到厂长的位子上。
那些早就等着上位的人,没放过任何的机会。
这一世虽然时间不完全一样,但那个结果正在一步步逼近。
赵山河一旦退下来,三分厂在主厂体制内就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
杨秀英那帮人不会再有顾忌,一定会变本加厉。
自己得加快速度了!
……
天色傍晚,赵山河还要在医院输液。
张国栋让老吴留下来照看,自己搭运输科的卡车回到了三分厂,交代完厂里几件要紧事之后,才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回家的路上仍旧雨幕遮天,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张国栋也加重了脚步,蹬得飞快。
而这刚一回到家,还不等他招呼一声。
母亲李红梅那急切的声音,就突然从屋里响了起来!
“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张国栋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房门。
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张宝川半躺在竹椅上,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蜡黄的厉害!
母亲则是蹲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
张国栋冲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腕。
脉搏快而弱,还有明显的间歇,比赵山河的情况还要不妙!
“妈!爸他这是怎么了?!”
“刚才……就刚才。”李红梅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闷得慌,我以为是下雨天受了寒气,谁知道一坐下来就成了这样……”
张宝川歪着头,嘴唇有些发紫,但还是倔强地摆了摆手。
“没……没事儿……歇歇就好……”
“歇个球啊!”
张国栋这下是真的急了,从来没跟父亲说过这么重的话的他,根本不给老爷子辩驳的机会,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现在的父亲要比年初那会儿还瘦一些,趴上来之后,甚至都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不规律地乱跳!
“妈,拿上爸的公费医疗证和上次的检查单,跟我走!”
李红梅哭着答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柜子。
骑上父亲的那辆自行车,张国栋把雨衣披在父亲身上,直奔医院!
这条路,自己今天走了两次。
白天送赵山河,晚上送父亲。
两个他这辈子最不能失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前世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此时此刻全部都涌了上来。
父亲的心脏病,前世是拖了两年才查出来的。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心衰的中晚期了,省城的大夫说如果早两年发现,还有救。
两年!
这一世自己已经提前了一年多,带父亲反反复复查了好几回。
但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张国栋咬着牙,在暴雨里死命地蹬自行车,后座上的母亲紧紧搂着父亲的腰,老爷子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一颠一晃。
雨水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
但张国栋此刻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双腿玩了命一般的发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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