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震天一击
时间眨眼而过，很快就到了九月二十三号。
这小半个月的时间，三分厂虽然没再搞出什么大动静，但小动静却一直都没停过。
今天是挂着省城牌照的卡车过来，明天是隔壁省的车队跑来，将一箱箱的东西拉进了三分厂的大院。
同时账上的公款，也是一笔笔地减少，甚至都快要见底了……
所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百吨空气锤总算是迎来了它的首次试机。
经过二十多天没日没夜的装配，这台巨兽终于完整地站在了车间正中央。
从底部的砧座到顶上的气缸盖，总高度超过了三米五，整台设备加在一起足有六吨多重。
光是那副工字钢焊接出来的框架，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都环不过来。
气缸、活塞、传动杆、进排气阀门、操控手柄，全部安装到位。
最后一道工序是陈卫国昨天深夜才完成的，他亲手调校了进排气阀门的行程，确保每一个密封面的公差都控制在了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此刻，陈卫国正站在空气锤旁边，拿着听诊器一样的铁管子贴在气缸壁上凝神谛听。
“张厂长，我最后检查一遍气密性。”
“嗯，不急。”
张国栋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表情似乎很是淡定。
但当他目光落到那台空气锤上的时候，眼底深处也闪烁着紧张和期待的火光。
这台东西，从最初脑子里的一张模糊草图，到今天终于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钢铁巨兽，走了将近半年。
这期间，耗费的时间精力不说，就光零件也报废了好几车，砸进去的钱已经超过了两万。
如果今天试机成功，这一切就全值了！
因为百吨级空气锤的意义，远不止是“一台设备”这么简单！
有了它，三分厂就具备了锻造超大型金属构件的能力！
重型曲轴、大口径法兰、矿用破碎机颚板……
这些以前只有大型国企才能接的活儿，以后三分厂也能接了！
“气密性合格。”陈卫国直起身，神色凝重地把铁管子收了起来。
“可以供气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车间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黄师傅，开气泵！”
车间外面，那台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军用空压机早就热好机了。
黄国光拉下手柄，空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压缩空气，顺着新接的铁管子往车间里灌。
气压表上的指针缓缓攀升。
两个大气压。
三个，四个，五个……
一直爬到了八个大气压，稳住了。
“八个大气压，达到工作压力！”陈卫国激动地报了个数。
张国栋也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操控台前面。
这个操控台是他自己设计的，比正规厂家的简陋了不少，就是一根铁杆子连着几个阀门手柄，但该有的功能都有。
向前推是进气，锤头升起。
松手是排气，锤头自由落体砸下。
往回拨，是防止意外的制动锁止。
简单粗暴。
但越简单的东西，越可靠。
“全部退后！”张国栋吼了一声。
车间里围着看的工人们呼啦啦退了一大片，退到了十米开外的安全线后面。
但所有人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盯着那台大家伙。
毫不夸张地说，这玩意儿就是自家厂子未来的希望了。
一定要成功啊！
“把试件放上去！”张国栋又侧头吩咐了一声。
顺子和胖子早就准备就绪了，闻言立刻合力把一根直径八厘米，长度三十厘米的碳钢棒料搬上了砧座。
这根钢棒是专门留出来的试锻件，大约有二十来斤，搁在砧座正中央。
一切就绪！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住了操控杆。
车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几十双眼睛全盯在那根钢棒上，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张国栋没有犹豫，猛地一推操控杆。
嘶！
压缩空气灌入气缸，活塞被猛地向上推，一吨重的锤头沿着滑轨向上蹿了起来。
一米！
一米五！
两米！
锤头上升到极限高度后停了一瞬。
张国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手。
砰！
排气阀打开，一吨重的大铁坨子失去了支撑，带着千钧之势直直地砸了下来。
轰！！！
一声惊天巨响瞬间便响彻了整个车间，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车间里悬挂的白炽灯泡被震得晃了好几圈。
十米开外，好几个工人趔趄了一步，窗户上的玻璃发出了嗡嗡的颤响。
砧座上的那根钢棒，在这惊天一击之下，被活生生砸扁了将近一半！
原本圆柱形的钢棒，变成了一个扁圆形的铁饼，边缘整整齐齐地往外扩张，没有裂纹，没有飞溅！
这一锤的冲击力，绝对达到，甚至超过了一百吨！
一吨重的铁拳从两米高处砸下来，那是什么概念？比十台蒸汽锤同时落锤还要猛！
砧座纹丝不动，新浇筑的混凝土地基也纹丝不动。
一切都稳稳当当的！
“好！”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就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
“成了成了！！”
“这家伙真他娘的猛！”
工人们激动得又叫又跳，有人拍巴掌拍得震天响，有人跺脚跺得车间地板都在颤。
王建业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进门看到砧座上那个被砸成铁饼的钢棒，两只手都在打哆嗦。
“一锤……一锤就扁了？”
“一锤。”张国栋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也有些稳不住了。
王建业咽了口唾沫，走到砧座跟前，弯腰盯着那个铁饼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
“边缘齐整，没有裂口，变形均匀……”
“这个锻打效果，比我以前在省机械三厂见过的苏联产三吨锤子都好！”
陈卫国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此刻他已经跑到了操控台，开始记录起了数据。
“首次试锤，行程一米八，落锤速度约每秒五米，估算冲击力一百零三吨。”
“气缸密封良好，无泄漏。”
“框架无变形，铆接点无松动，砧座地基无沉降！”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张国栋，也终于露出了一个激动的笑容。
“一次成功！”
张国栋笑着点了下头，而后又挥了挥手。
“再来两锤！”
“啊？”顺子和胖子刚想缓口气，闻言直接愣住了。
“啊什么？换个钢锭上去，这回用普通铸铁的，再锤两锤看看效果！”
顺子和胖子嘀咕了一声，赶忙又搬了一块方形铸铁锭上了砧座。
轰……！！
第二锤！
铸铁锭被砸得四角向外翻起，中间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坑。
轰……！！
第三锤！
铸铁锭被砸成了一张薄饼，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纹。
三锤下来，砧座依旧稳如泰山，气缸毫无异响，框架一动不动！
张国栋把操控杆推到了制动位置，锁止。
他转过身，看着满车间红光满面的工人们，终于露出了厂长应该有的威严做派。
“工友同志们，百吨空气锤，正式验收通过！”
车间里再次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
有人笑着，有人偷偷抹了把眼角，有人激动地互相捶肩膀。
陈卫国站在机器旁边，手掌按在气缸壁上，感受着里面气压缓缓释放的微弱震动。
王建业则是搬了把凳子坐在砧座跟前，像是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样，看着这台大机子，嘴角一直咧着笑。
可就在这个众人欢庆的时候，张国栋却一人离开了操作台，从角落出了车间。
高兴留给这些操劳了许久的同事就行了，自己还有事情得去干。
走出车间大门，秋天的晨风迎面吹了过来，凉丝丝的，要是没有那股子机油味就更好了。
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两片地往下掉。
又走出两步，张国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在欢庆的工人后面，那国产土造的百吨级重型锻打空气锤，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丑是丑了点，跟正规军工厂里那些油光锃亮的进口货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土疙瘩。
但它能干活，而且干得漂亮。
张国栋微微笑了一下。
这年头，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是从丑的开始做起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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