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完美出模
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张国栋骑着二八大杠只用了十八分钟就到了！
也顾不得浑身衣服都湿透了，自行车扔在旁边便冲到了正在门口的陈卫国面前。
而此刻的陈卫国，状态也没比张国栋好到哪里去！
他手里仍然捏着那个黑皮笔记本，头发乱糟糟的，两个黑眼圈比熊猫还深。
很明显，这一个月他基本就没怎么合眼过！
“不用说了，先去看看！”
张国栋此刻的心情是再也压抑不住了，说着话便往里面走。
陈卫国也点点头跟了上去，俩人走着走着便不约而同的变成了一路小跑！
而看到这两个人从院子里跑过去，车间里干活的工人们全都停了下来。
放下了手里的锉刀，关了砂轮机，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后院的方向张望，脑中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砧座，今天要开模了！
……
后院的那片空地上，王建业已经带着十几个工人候在了砂型旁边。
老爷子眉毛烧掉了半边还没长回来，但精神头比谁都足，手里拎着两把大铁锤，腰上还挂了把錾子。
“来了？！”
王建业侧头看了张国栋二人一眼。
“嗯。”
张国栋点了点头，走到砂型跟前，蹲下来先用手背贴了贴外壁。
凉的。
彻底凉了！
而一旁的温度计上，温度显示的是二十六度，和今天早晨的气温几乎一样！
“陈总工，你再确认一下！”
陈卫国自然更加谨慎，他从口袋拿出探针温度计就围绕着面前的铁坨子转了起来。
几乎每走两步他就要测一下温度，不过短短几分钟，笔记本的扉页都被他写满了数据！
“十六个测点，最高二十七度，最低二十五度！”
“温差两度，可以算是完全均匀！”
陈卫国深吸口气合上了笔记本，抬头看了张国栋一眼。
“可以开了！”
张国栋闻言也深吸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所有人。
“全都退后五步！留下王师傅带四个人动手，其他人不要靠前！”
工人们闻言往后挪了挪，但脖子还是伸得老长。
王建业给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拎起铁锤就走上了砂型顶部。
这个砂型为了严丝合缝，外面还箍了一层铁皮，得先把铁皮上的螺栓卸掉。
“顺子！你来拧。”
顺子应了一声，爬上去蹲在砂型上面，拿着扳手一颗一颗的把螺栓都拧了下来。
铁皮扒开，露出了里面被焦炭灰染成灰黑色的砂模外壁。
“干！”
王建业沉了沉脚底，对准砂型的合模线就是一锤子下去！
砰！
碎砂飞溅！
第一道裂缝在合模线上劈开了！
他沿着裂缝横向走了两步，又是一锤！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整个砂型沿着合模线裂成了两瓣！
其他四个工人此时一拥而上，把外壳全都给扒拉了下来。
而里面的东西，也终于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一块灰黑色的巨大铸件！
虽然表面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焦砂壳，但透过砂壳，能隐约看到下面那光滑平整的金属质感！
“快！把砂清了！”
张国栋的声音都有些发紧了！
一个月的努力，上万块钱的投入！
虽说有陈卫国在，这活儿算是手拿把掐，可任谁到了现在也都是会紧张的！
几个工人此刻也不敢动作太大了，都是拿着铁刷子和铲子，小心翼翼的，一层一层的把焦砂往下刮。
刷子划过铸件的声音沙沙的，像老太太扫院子，但听在所有人耳朵里，比什么声音都好听。
而随着焦砂一片片脱落，露出的铸件表面也越来越大。
王建业凑上前，瞪着那双浑浊却很精神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表面……没有砂眼！”
他的声音都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了！
同样，这也是他近一个月的努力啊！
旁边的工人又清了一大片。
“这边也没有！”
“这块也干净！”
到了最后，甚至有工人都钻去了最底下，就是怕最容易出问题的底部收缩区域有眼儿。
而结果仍旧振奋人心。
一个气孔都没有！
而陈卫国没有和众人一起开心，根本就没闲下来的他，此刻已经蹲在铸件旁边了。
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把钢卷尺，开始逐点丈量尺寸。
顶面长度，侧面宽度，底面收缩量，四个角的圆弧半径……
每量一个数，他就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一笔。
过了二十分钟，陈卫国这才算是站了起来。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数据，声音发涩的缓缓道：
“长一千八百毫米，宽九百毫米，高六百二十毫米。”
“对比图纸设计值，长度偏差正零点八毫米，宽度偏差负零点三毫米。”
“高度偏差，正零点五毫米！”
他停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全部在二级精度公差范围以内。”
“没有气孔没有缩松，更没有裂纹！”
“这，这就是一块完美的铸件！”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卫国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似乎已经有眼泪出来了。
但在场的人，谁也没笑话他。
因为还有人比他更加激动！
王建业不知何时早就转身走到一边了，坐在个马扎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胖子和瘦猴对视了一眼，也同时红了眼圈。
而至于张国栋，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又摸了摸砧座后，张国栋干脆整个人都贴在了上面，感受着那金属的冰凉感，整个人舒服的已经不知道何为天地了！
一个月的时间，打了八座土炉子，烧了一吨多的煤，融了几大卡车的铁，数十人的一个月辛劳和等待！
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没白等啊……”
张国栋轻声说了一句，看了一圈四周这些眼眶泛潮的老少爷们，缓缓笑了一下。
“成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放松了，当场就席地而坐了。
这一刻，无声胜有声！
而全场之中，只有一人仍然没停下忙碌的步伐。
那人就是陈卫国！
此刻的他正拿着一块白棉纱，正仔仔细细的围着铸件走，把任何能看到的地方都给擦了一遍。
甚至擦完了一圈之后他觉得还不够，又要钻进下面去再擦一擦。
只不过这时，张国栋过来拦住了他。
“陈工，怎么样，我当初和你说的不是假话吧？”
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卫国，张国栋的脸上满都是自信而诚恳的笑容。
“我这三分厂虽然不大，但真的能创造奇迹！只有在我这里，你才能真正的施展自己的抱负和理想！”
“现在，你愿意跟我合作了么？”
话说到这里，张国栋缓缓伸出了手。
而陈卫国则是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张国栋那只和自己一样的手看了一会儿后，便也伸出了手。
两只沾满灰尘和铁锈的手，就这样，在八月的阳光下握在了一起。
握得很紧，很用力。
砧座成了二人的背景板，被擦干净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光泽。
三吨重。
无气孔。
公差完美。
这是三分厂从一个手工小作坊，走向真正工业制造的第一块基石。
而那台百吨级重型锻打空气锤的心脏，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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