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眼病
三分厂的风炮卖出去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张国栋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扑在了量产上。
足足半个月，可以说三分厂的灯就没关过，忙活的动静也没停过！
白天车床开着，晚上熔炉烧着。
甚至就连空压机都加了个班次，换了好几桶缝纫机油！
而在这种程度的操劳下，张国栋自己也瘦了一圈，颧骨上的肉都有些凹下去了。
但好在，劳动的成果是实打实的！
三月份还没结束，库房里已经摞了满满当当三十台气动扳手成品，外加十五套备用打击件！
而侯大海那边也催了三回，每回来电话都跟催命一样。
“张厂长！我这边客户都快急眼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交货啊？！”
“急什么？说了月底就月底，我们的信誉你放心，三十号之前保证到。”
张国栋把电话放下，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三月二十九，距离预计的时间还有一天。
不过既然说了月底交货，那就一定是月底。
有时候，就得钓一会儿外面的人，他们才能明白好东西的价值……
……
次日交货这天，一大早侯大海亲自带了两辆手扶拖拉机过来。
三十台扳手装了满满一车斗，上面盖了层帆布，绑得结结实实。
侯大海围着车斗转了一圈，拍了拍帆布，笑得嘴都歪了！
“哈哈哈！张厂长，这可是咱陵海市头一份啊！”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咱们本地的农机站和五金门市部全部妥当，保管半个月之内全铺出去！”
张国栋点了点头，递了根烟过去。
“铺货的时候注意一点，让人家先试用，别光靠嘴皮子，咱们是凭实力说话的。”
“那是当然！”侯大海猛吸一口烟点了点头。
“实话说，那天在孙厂长那看完演示之后，我觉得这玩意儿根本不用怎么推销！”
“往那一摆，拧一颗螺丝，谁看了不掏腰包啊？哈哈哈！”
张国栋对此自然是笑了笑，又和侯大海扯了几句之后，便目送着两辆拖拉机开出了厂门。
而前脚侯大海刚走，后脚胖子便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搓了搓手。
“栋哥，第一批货出去了。按咱们定的价，这一笔能回多少？”
“嗯……毛利的话，大概在四千出头吧。”
“四千？！”胖子眼珠子都瞪圆了。
“一个月！这比打火机那会儿翻了一倍不止啊！”
张国栋微微一笑，对胖子摇了摇头。
“别高兴太早，成本还没算完呢。”
“光那两千斤弹簧钢的运费和加工损耗就不少。”
“先把这个月的工人工资结了，剩下的全投回去扩产。”
胖子虽然有些肉疼，但也明白得这么干，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车间。
……
而三分厂这一副红红火火的景象，在二机厂大院里可不是什么秘密。
主厂那边的工人每天上下班，都得经过三分厂的大门口。
里面日夜不停的机器轰鸣声，还有那车进车出的热闹劲儿，想不看到都难。
再加上三分厂工人的工资水平，这几个月来已经传得整个大院人尽皆知了。
主厂的正式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块。
可三分厂那些临时工都是计件，人均月月拿五六十，干得好还有额外的奖金呢！
两者一对比下来，这搁谁心里能平衡？更何况三分厂那还只是个分厂！
而其中最眼红的，尤其是主厂几个本来就看张国栋不顺眼的科长。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
那封举报信寄出去的大半个月后，随着四月的到来，一条消息也引起了二机厂的震动。
那就是驻厂指导组要来开会了！
驻厂指导组这个词，在国营厂子里分量可不轻。
每个季度来一次，专门检查厂子的生产计划完成情况，财务状况这些，还有政治学习记录。
平时来也就来了，走个过场，签个字，吃顿饭就走。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说指导组这次下来，要重点关注“大集体用电超标和物资采购问题”！
而这条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从二机厂的领导层里传了出来，又流到了瘦猴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消息的瘦猴更是不敢有丝毫耽搁，自行车蹬得冒火星子一样就回到了三分厂！
“栋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瘦猴气喘吁吁地推门冲进了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道。
“主厂那边说驻厂指导组后天就到！而且我听人说，上头点了名要查咱们三分厂的账！”
张国栋正在桌上画图纸，闻言抬了抬眼皮。
“谁说的？”
“老周！他媳妇在主厂办公室当打字员，亲耳听到的！”
而闻听此言，张国栋脸上没露出瘦猴想象中的任何表情。
只是点了点头，他便再次低下了头，手里的铅笔继续动了起来。
“哦，那就查呗。”
“栋哥！你咋一点都不急呢？！”瘦猴急得凑到桌边，就差伸手去抢笔了！
“急什么？咱们厂的账目从第一天起就是清清楚楚的，怕什么查呢？”
张国栋放下笔挑了挑眉，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每一笔进账出账，原料采购的票据，工人工资的签收单，上缴主厂的利润留成，全在这里。”
说着话，张国栋把文件夹拍在桌上，推到了瘦猴的面前。
“你去把胖子叫来，再把黄师傅也喊上，今天下午咱们自己先过一遍账。”
“等他们来了，你们想的话，主动把账送上去都行。”
“行！这是个好办法！”
瘦猴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
四月份的天，是一年四季里最没准的。
明明前一天还晴空万里，可次日便阴沉了下来。
而指导组，也是在这个乌云密布的天气来到的。
两辆吉普车停在了二机厂的大门口，四个人从车上下来，全都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赵山河带着几个厂领导在门口迎了一下，寒暄几句之后直接去了会议室。
前面的流程一切正常，查生产计划，看报表，翻学习记录，和以前的每次都一样。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话题终于到了三分厂身上。
“赵厂长，你们这个附属大集体，最近的用电量有些异常是吧？”
说话的是指导组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着手里的一份表格。
“月用电量是主厂三个车间的总和，这个情况，你身为厂长了解吗？”
赵山河坐在对面，端着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了解。三分厂在搞新产品，设备多了用电自然就多。”
“新产品？什么新产品呢？”
“气动扳手。”赵山河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一种用压缩空气驱动的机械工具，专门拧大螺栓用的。”
眼镜中年人没什么表情，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你说的这个我不太了解，不过，我这里前些日子接到了一封群众来信。”
“上面反映你们三分厂存在私购物资、利润不透明的问题。”
“赵厂长，这个情况属实么？”
说着话，他把那封信推到了赵山河的面前，神情淡然道。
只是那微微压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凶狠！
而赵山河低头扫了一眼那封信，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上面虽然没写名字，但笔迹自己太熟悉了！
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是从旁边拿过自己带来的一份文件。
“好，既然有群众反映，那我正好也想和各位聊一聊三分厂的事。”
赵山河微微一笑，把文件往桌上一铺。
上面，正是三分厂上个季度的完整财务报表，以及利润上缴记录！
“三分厂去年第四季度，上缴主厂利润留成一万两千三百元。”
“今年第一季度，上缴利润留成一万八千元！”
“各位同志，咱们主厂全厂上下，去年第四季度的总产值是多少？”
赵山河说着话，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各异的几位科长。
“不……不到三万。”其中一个科长咳嗽了一下低声道。
“嗯，三万块，这是咱们一个季度的总产值！”
“换句话说，三分厂一个大集体，上缴的利润已经占了主厂总产值的一半还多了！”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而至于物资采购的问题……”
赵山河没有理会其他人，自顾自地又抽出一沓票据。
“三分厂的每一笔采购，都有正规的票据和入库单。”
“从废铁到弹簧钢，哪一笔是糊涂账？哪一笔是没有来路的？”
“如果在座的哪位同志能指出来，我赵山河今天就把这个厂长的帽子摘了！”
说完这话，赵山河环视了一圈。
那几个写信的科长，一个个都低着头，谁也不敢抬眼。
指导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沉默了几秒，把信收回了公文包里。
“赵厂长，情况我们了解了。”
“数据确实很清楚，三分厂这个大集体搞得不错。看来举报信的内容有些不实之处。”
他站起来，跟赵山河握了握手，仿佛之前的事情都没有过一样的淡然。
“不过我们还是建议，后续的财务制度可以再规范一些，毕竟规模越来越大了。”
“一定一定。”赵山河也笑着点了点头，态度也再次恢复了客气。
……
送走指导组之后，赵山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了。
他点了根烟，看着窗外三分厂方向冒出的白烟，低声叹了口气。
举报信这件事他不打算和任何人说，其中也包括了张国栋。
小伙子现在正是干事的时候，不能让这些破事分心。
可这次挡住了，下次呢？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自己这大半辈子太清楚了。
张国栋搞得越好，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光靠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护不了他一辈子啊……
……
差不多同一时间，陵海市另一头的第一机电厂里，同样有一群人在开会。
不过他们讨论的内容，跟举报信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讨论的核心，正是张国栋的风炮！
“这个东西我让人买了一台回来，拆开看了。”
说话的是第一机电厂的副厂长钱有为，四十出头，精瘦脸，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把一台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气动扳手摆在了桌上。
“结构不复杂，就是一个转子加打击块，靠压缩空气驱动旋转产生冲击力。”
“原理很简单，我估计咱们厂的老师傅看一眼就能仿出来！”
听到这话，旁边一个技术科的干事凑上来翻了翻那些零件。
“钱厂长，这用的什么钢？”
“不清楚，但我觉得这没什么要紧的。”钱有为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在乎。
“就是个扳手套筒嘛，能用什么好钢？”
“我看45号碳钢往上走，顶多就用个合金工具钢，咱们厂仓库里有的是啊。”
“来，老马！”
他冲着车间主任老马招了招手。
“把这东西的图测出来，用咱们自己的材料试做五台样品！”
“做完了先在厂里跑个测试，没问题的话，立刻上量！”
“二机厂一个下属大集体都能搞，咱们堂堂市属国营厂，没理由搞不了！”
车间主任老马接过零件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给我一个礼拜！”
钱有为闻言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计划，自己已经有了。
等做出来之后，二机厂那边卖多少钱一台，自己就卖他一半的价！
用国营大厂的牌子和渠道，把这个大集体的草台班子挤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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