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方向错了
昨天的麻烦甩给今天的自己，张国栋也很快就吃到了苦头。
天还没亮，他便早早地来到了工厂，开始了加工试验。
三组十二片叶片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按照锈蚀程度和尺寸分了类。
品相最好的一组放在最右边，左边两组先拿来试手。
然而这第一刀刚下去，麻烦就立刻来了！
“刺啦~！！！！”
C616车床的高速钢刀具搭上叶片表面的那一瞬间，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嘶叫就冒了出来！
火星四溅，刀尖都下去了一小块，可也只在叶片上划出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没办法，只能把进刀量调到了最小，转速拉到了中偏高。
结果第二刀下去。
嘎嘣！
直接崩齿了！
刀尖那个碳化钨焊接头像被弹弓打出去似的，飞出一米多远，直接就镶在了墙上！
得亏现在还没上人干活，不然弹人脑袋上都不敢想了！
张国栋无奈地关了车床，看着墙上钉着的合金刀，陷入了沉思……
……
时间到了上午，这事还是传开了。
倒不是张国栋不想瞒着这个坏消息，实在是那刀刃在墙上卡得太深了，怎么也都拔不下来！
那么显眼的玩意镶在水泥墙上，想不被发现那都是个难题……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三分厂，甚至连二机厂来送饭的人也都知道这事了。
小张厂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叶片，给车床的刀都崩飞了！
而听着后面的那些议论声，张国栋独自一人蹲在车床前吃着烤红薯，脑海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高速钢刀具不行，原因碳化钨焊接头的硬度不够，而且在高温下韧性衰减太快。
这碰上镍铬合金，虽说不至于以卵击石，但也等于拿玻璃去砍金刚石，倒反天罡了。
真想要切这种材料，得用YT类的硬质合金刀头。
可这类玩意儿，在这个年头的欧洲都属于高端货！
别说陵海了，整个省城都未必能找到一件！
既然弄不到，那路就只剩下了一条。
只能自己磨了！
张国栋把吃了一半的红薯连皮一起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了砂轮机前面。
说干就干！
从下午一点开始，他拿着一块从废旧刀具上拆下来的硬质合金坯料，在砂轮上一点一点地磨。
磨刀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门道极深。
前角、后角、主偏角、副偏角……
每一个角度偏差超过一度，切削效果就是天差地别。
张国栋凭着前世在重工集团工具科三年的磨刀经验，一点点地修正角度。
两个小时后，第一把自制的硬质合金刀头成型了。
他把刀头装上车床的刀架，夹好第一组叶片，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开关。
车床嗡嗡转了起来。
刀尖触上叶片表面。
吱……
这一回，没有崩齿的声音，是很正常的切削声！
金属碎屑成细丝状从叶片表面卷下来，颜色发亮！
张国栋的眼睛死死盯着刀尖和叶片的接触点，右手缓缓推进刀架。
切进去了！
半毫米……
一毫米！
但就在这时，刀头一偏声音一顿！
张国栋听到这动静赶忙停下了机子凑过去看。
果不其然，叶片表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振纹！
不行，刚性不够！
C616车床的主轴精度本来就不高，啃硬材料的时候刀杆震颤。
而震纹一出来，整个加工面就废了！
彻底拉下电闸，张国栋把叶片取下来端详了半天。
这一道振纹，就意味着这片叶片做不了气动马达的转子了。
转子是高速旋转件，表面精度哪怕差了零点几丝，运转起来就是致命的震动。
第一组八百块，废了。
张国栋把废叶片扔进铁桶里，声音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了好久。
他没歇着，继续调磨刀头的角度，换参数，调转速。
从下午干到半夜，又从半夜干到第二天凌晨。
第二天白天一整天，他从研发间里就没出来过。
胖子中午端了一碗面条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栋哥手上全是口子。”
他凑到瘦猴旁边低声道：
“崩飞的铁屑划的，好几道都在淌血！”
瘦猴没吭声，默默地把桌上的碘酒和纱布递了过去。
“放门口就行，别进去打扰他。”
……
时间一眨眼，到了第二天晚上。
不出预料的，第二组叶片也废了。
这次不是振纹的问题，而是切削参数一换，进刀太深导致的。
这次是叶片直接从夹具里崩飞了出来，直接就把车床护板给砸穿了！
东西碎了一地，一千六百块钱没了。
张国栋面无表情地把废料全都收到了筐里，靠着车床坐了下来。
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双手上的伤口，还有指甲缝里的铁屑，他不由得抬头叹了口气。
虽然早就有预期不会一直顺风顺水下去，但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情况还是让人一时间有些无奈。
三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十七种切削参数，从转速到进给、从切深到角度，排列组合了一遍又一遍。
全部失败。
要是加上第一天试手废掉的那些刀具和材料，研发经费已经烧掉了小三千块！
五万块的预算，才刚开头就少了一大块角！
消息传出去以后，厂里的议论声比上次还大。
“那些叶片全废了？四千多块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我就说嘛，打火机做得好好的，非要折腾！”
“五万块够全厂过两个肥年了！这下好了吧！”
这一次，就连上次被张国栋秀技术给弄得彻底服帖的八级工王建业，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咱们张厂长这回，怕是碰上硬茬咯。”
一旁的黄国光端着铝饭盒，听着这些话一声没吭，而是默默吃完了里面的黄米饭。
吃完了刷洗干净，他又去二机厂那辆送饭的小三轮上盛了两勺土豆炖粉条，拿了两个馒头，朝着研发车间那边去了。
此刻的张国栋还蹲在车床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锉刀在磨什么东西，地上的碎片似乎又比上午多了一些。
黄国光径直来到旁边，把饭盒放在了车床边上，又蹲下拍了拍张国栋肩膀。
“小张厂长，先吃口饭再干吧。”
张国栋这才转过头，两边的脸颊都消瘦下去不少。
“黄师傅，谢了。”
黄国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只是拍了拍张国栋的肩膀，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厂长虽然在吃饭了，可也只是把馒头叼在嘴里，双手仍然在鼓捣着什么，姿势跟这三天来没有任何区别。
黄国光无奈地叹息着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
第三天夜里，凌晨四点多。
整个三分厂只剩研发间的灯还亮着。
张国栋把最后一块废叶片从车床上拆了下来。
第三组，也废了。
三组叶片全军覆没。四千二百块钱，彻底打了水漂。
这次张国栋没有再坐回地上，而是站起来，把这块废叶片举到头顶的灯泡下面，反复端详着断面。
突然，张国栋的目光凝住了。
因为断面边缘有一小段区域，切削面异常光滑，几乎没有振纹！
那是第十四次试验时留下的痕迹！
当时砂轮磨刀头的时候砂轮轴承过热，自己依稀记得，是随手把一截废铁棒搭在叶片上当散热辅助了！
那截铁棒在高速旋转摩擦下发了红，恰好贴着叶片的加工面！
当时自己没注意，只觉得那一刀切得比之前顺了很多。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断面……
这段光滑的切削面，和自己前世在重工集团热加工车间看到的一种特殊工件的加工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热辅助……难道是热辅助么？”
张国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双手仍然高高地举着这枚叶片！
错了，从一开始就是反向错了！
正面切削是个错误的思路，想要处理好这东西，得先用外部热源局部加热工件表面！
等合金表层暂时软化后，立刻就趁热切削！
这个原理前世自己在论文里读到过，在车间里也远远见过！但从来没有亲手操作过！
“哈哈哈！原来这样就对了！这些辛苦没白吃！三天换来全流程自主可控，简直就是赚大了！哈哈哈……”
伴随着张国栋仿若疯魔的大笑，窗外，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
三分厂的灯，仍然是陵海城最后灭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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