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废品堆里有乾坤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张庄大院，胖子在后面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张国栋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走在前头。

路上，张国栋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了。

一千五百个追加单。加上之前那批还没出完的尾单，总数快两千了。

三个人连轴转，一天顶天出四十个合格的。一个月满打满算一千二，根本交不上。

而且胖子刚才说的也是实话：靠手敲，人先废了。

买正规冲床？

想都别想了。

一台最便宜的二手货也要好几千，还得拿到省级工业指标才行。

这年头不是你有钱就能买机器的，有些东西就算你把钱堆到人家门口，人家也不卖给你。

自己手里这几百块钱，连个电机壳都买不起。

再多招人呢？

目前也不行。

这年头财不露白是铁律，政策还没完全松呢。

敢在破仓库里拉一大帮人干暴利活，就算有赵厂长给背书，可一旦眼红的人多了，举报上去，那也是扛不住的。

王大国怎么进保卫科的？不就是因为有人举报了吗？

所以，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自己造！

"栋哥！"胖子在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嘴。

"你说去三分厂废品堆，到底去找啥呀？那地方我去过，全是论吨卖的锈铁坨子，有啥好翻的？"

张国栋没回头，只丢回来一句话。

"大机器买不起，人又不能随便添。那就只能自己造一台了。"

"自己造？“胖子差点没从车上摔下来。”造啥？冲床吗？咱连车床都没有，拿啥造？"

"拿脑子啊。"

胖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快到厂区时，张国栋在路边停了一下，朝仓库方向看了一眼。

"你先骑到仓库去，让瘦猴把今天出的成品清点入箱，要是侯主任那边有人来催货，就说正在赶工。别提造机器的事，然后你直接去废品场找我。"

“好的！”

胖子干脆地应了一声，蹬着破车先走了。

……

十分钟后，张国栋和胖子到了厂区最北头的露天废品场。

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

说是废品场，其实就是一个用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坑。

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地上堆着锈死的铁管、烂拖拉机壳子、还有大炼钢时代留下来的铁疙瘩。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雨水沤泥混在一起的腥味，脚底下踩着碎砖头和烂铁皮。

看门的老周头正捧着一张《陵海日报》坐在门房里，张国栋递过去了一根大前门。

"周大爷，看报呢？"

老头放下报纸瞟了他一眼，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又是你这小子，又来捡破烂？今天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我这儿可都是论吨卖的重家伙，你抬得动吗？"

"哈哈，大的确实捡不起。"张国栋笑了笑，又塞过去五毛钱。

“今儿就进去转转，挑点称手的废料。周大爷，行个方便成不？"

老头把钱往兜里一揣，摆摆手重新看起了报纸。

"进去吧，可别给我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就行。"

张国栋应了一声带着胖子往里走。

胖子脸上满是不解问道：”栋哥，来这铁渣堆干啥啊？"

"就算有好铁，那也早都被拉去回炉了，剩在这的全是没人要的废料啊。"

"谁说没人要？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张国栋没多解释，直接走到了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堆满零碎机械件的深坑，坑底积着半尺深的雨水，上面漂着一层铁锈泥浆。

胖子是暗暗嘀咕：这有什么好翻的？全是垃圾中的垃圾。

但张国栋到了这地方，目光就完全变了，极其专注地在坑里扫来扫去。

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抬手一指。

"胖子，快，把那个刨出来！"

胖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堆黑乎乎的铁坨子堆在泥里。

他费了半天劲，总算从泥里扒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坨子。

这是一根比大腿还粗、高度有半米的柴油机减震弹簧。

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锈层，但分量重得出奇。

"栋哥，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嘛？这东西太硬了，那边回炉的都得硬切上半天才行呢。"

胖子把那坨子搁在坑边上嘀咕道。

张国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弹簧的表面。

叮！

一声脆响，张国栋点了点头："胖子，这可是好东西！高碳合金的弹簧钢！"

"除了军工厂，外面根本见不着的玩意儿！"

"你先搁一边。去把那根曲轴连杆拆下来！"

接下来的张国栋像是在下棋一样，指挥胖子不断挖掘，每一步都胸有成竹。

"那个老式缝纫机的铸铁底座！"

"对，就是那个带飞轮的脚踏板，直接搬出来！"

"还有那块烂铁皮底下压着的齿轮箱！别的不要，就把最大的那个大传动齿轮敲出来就行！

"那半根车桥也要，锯四十公分下来，当滑轨用！"

胖子就像个不知道什么叫累的生产队一号优秀驴，让干啥就干啥。

弹簧扛不动就滚着推，缝纫机底座太沉就分段搬，齿轮箱的焊点撬不开就拿砖头砸——反正都是废品，怎么弄都不心疼。

可即便这样，他也是一边搬，一边满脑袋地疑惑。

弹簧、缝纫机、齿轮、连杆……这些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凑一块儿能干啥呢？

就这么吭哧瘪肚地干了三个钟头。

等六七样东西全都搬到废品场门口时，胖子已经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堆杂七杂八的破烂被拉到了磅秤上。

周老头看着这堆东西，放下报纸直接就乐了。

"我说张技术员，你这眼光真是绝了啊！"

"人家要的都是干净的铜铁管件，拉回去就能接着用的那种。"

"可你可倒好了，净挑这些死沉死沉的锈铁坨子。"

"也罢也罢，就给你按废铁价算吧。一分五一斤，总共一百八十斤，两块七毛。"

张国栋也没还价，痛快掏出了三块钱。

"周大爷，零的不用找了。"

老头乐呵呵地把钱往兜里一揣。

"行嘞！板车就在那边，你自己拉走吧。"

看着两人把这堆破铜烂铁装上板车，哼哧哼哧拉走了。

老头摇了摇头，小声嘟囔着："得，我看这小子是真修机床修魔怔了！"

……

回仓库的路上，板车被这堆东西压得吱呀吱呀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胖子在前面拉得呼哧带喘，张国栋在后面推着。

走到一段上坡路时，胖子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眼。

"栋哥……花两块七买这堆破烂，真能解决产能问题吗？"

"该不是要把弹簧切了当打火机壳吧？"

张国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没说话。

等上了坡，路平了，他才拍了拍那根粗壮的锈弹簧。

"破铜烂铁？"

张国栋嘴角一翘，声音里带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胖子，缝纫机底座可以改成脚踏动力，曲轴连杆能把转动变直线，这根弹簧，则是负责回弹蓄能！"

"只要把它们打通重组起来……"

张国栋看向胖子，眼神笃定得让人不敢怀疑。

"这，就是咱们大集体五金加工厂的第一台工业母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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