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防风打火机
天遂人愿,傍晚七点多,这场暴雨直接来了。
先是几道闷雷盖住了蝉鸣,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地上就砸出个小土窝。
一眨眼的工夫,屋檐上流下来的水就连成了线,黄土地瞬间被泡得黢黑。
屋子里,张国栋等的就是这场雨!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厂里有急事,骑上二八大杠就冲进了雨幕里。
从张庄到二机厂骑车得二十分钟,幸亏了这场暴雨,路上没一个人影,连狗都躲起来了。
张国栋到厂子时全身都湿透了,唯一干的就是被他包了好几层的帆布包。
大门口值班室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几声豫剧唱段的咿咿呀呀。
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老李头喝美了,正抱着收音机听戏呢。
张国栋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李叔,我进去一趟!”
老李头探出半个脑袋,见是张国栋,脸上露出那种对领导特有的殷勤笑容。
“哟,张技术员,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才过去一天工夫,可赵山河当众提拔张国栋的事,早就连厂区的狗都知道了。
这等于是厂长钦点的红人!谁不得客气三分?
“有个零件要赶,我去三号仓库用一下工具!需要批文吗?!”
张国栋说着话就要去掏兜。
但老李头见状却是连连摆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哎呀,张技术员您随便用!跟您不需要批文!”
“那三号仓库的锁前两天刚换过,这是新钥匙!”
“呵呵,谢了啊李叔。”
“欸,张技术员你客气什么啊!”老李头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呵呵一笑。
“上回你修铣床那事儿,全厂都传遍了!我老李在大门口蹲了八年,头回见厂长亲自上台给人发奖!了不得啊!”
张国栋笑了笑没接话,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厂区里已是一片空荡荡,暴雨把一切都吞没了,车间的门灯都被风吹得摇来晃去,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三号仓库在厂区最西北角,是一栋半废弃的砖瓦平房,里面只有一台手摇式台钻和一个铁砧还算得上值钱,不过也只是当成废铁来卖,厂里换新后就没人用了。
但对张国栋来说,足够了。
他掏钥匙开锁,推开满是锈迹的铁门,手电筒打过去,灰尘都在跳舞。
张国栋先是把小窗户的破布帘子拉严了,然后又点上了一盏马灯。
做好准备工作,他打开层层包裹的帆布包,把工具和材料一件件摆到铁砧旁边。
锤子、手锉、钢锯、尖嘴钳、游标卡尺、炭块……
还有那几片在黑市上淘来的铜套。
张国栋先是搬出了火盆,点着了炭块,把铜套架上去退火。
等铜套烧到暗红色,他又用铁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
“当……当……当!”
锤子有节奏地落在铜片上,每一锤的力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原本结实的铜套在一次次捶打下慢慢展平,变成了一张薄薄的铜板。
前一世,自己在重工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光是手工锻造这一项技能就够写一本教材了。
论手感的精准度,恐怕厂里那几个老八级也比不过自己。
毕竟现如今,自己可是有一副强壮有力的年轻身躯!
……
退完火的锡青铜延展性极好,不到二十分钟,第一张铜板就成型了。
游标卡尺一量,厚度是零点六毫米,离理论标准的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五。
在没有轧机的条件下,纯靠锤头打出这个精度,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最重要的一步完美完成,接下来的步骤就简单多了。
张国栋按照图纸尺寸在铜板上刻出切割线,再拿钢锯沿着刻痕切下去。
嘶嘶的锯割声被窗外的雨声掩盖,绝不会有人发现。
一个打火机需要前后两片铜板做外壳,再加上翻盖和铰链座,一共四个零件。
他不急不慢地一件件来。
裁好的铜片用虎钳夹住,手锉一点点修出弧度。
粗锉定型,细锉抛光,最后用砂布擦出镜面质感。
单独这个外壳,即便是放在几十年后也堪称一件艺术品了。
而接下来的铰链座是最考手艺的部分。
一块指甲盖大的铜料,得在上面钻出两个间距精确的小孔,还得保证两孔同轴。
“肉眼挑战数控机床!这是我上辈子的绝活,希望没落下!”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打气,而后调好钻头的角度,左手按住铜片,右手缓缓摇动进给手柄。
“嗤……”
铜屑直接卷飞开出,两个孔一次成型,间距分毫不差!
但是这样还不够,还不足以展现自己的实力。
将所有边角都打磨光滑不说,接下来他又特意在外壳侧面,錾了两道浅浅的草叶纹。
这玩意虽说是为了赚钱,可手艺人的讲究绝不能丢!
……
外面雷声轰隆,雨点砸得铁皮屋顶咣咣作响。
但张国栋整个人已经沉浸在了锻造的世界里,眼里只有手上的活,耳朵里全是一锤又一锤的清脆回响。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铁砧上,滋的一下就蒸发了。
手锤、钢锉、台钻、退火……
锻平、裁切、弯折、打磨……
所有工序都堪称行云流水!
直到凌晨两点,最后一道工序,铰链组装。
用零点八毫米的钢丝弯成U型轴,穿过翻盖和机身上预留的孔位,再用一颗铜铆钉敲实。
“咔嗒!”
翻盖弹开。
张国栋仔细地装上棉芯,灌了一点煤油后又嵌入打火石,安装上齿轮,拇指一搓。
“嚓……!”
一簇火焰从防风罩中间窜了出来!
橘黄色的火苗稳稳立在风罩里面,虽然不大,但在张国栋眼里,这就是一颗小太阳!
任凭外面的暴风雨把门吹得呜呜作响,可这火苗就是连晃都不晃一下。
张国栋盯着这团火光,整个人一时间都有些看呆了。
前世,自己也看过同样的火焰。
只不过那时候,自己已经是身家百亿的企业家,在收藏室里把玩一只定制的纯银打火机,感慨时光如梭,白驹过隙。
而现在,自己在一间漏雨的废弃仓库里,亲手敲出了人生重来后的第一件作品!
一个三寸大的防风打火机,锡青铜外壳,还带着手工锻打特有的细腻纹路。
翻盖开合干脆利落,咔嗒声清脆悦耳。
张国栋把打火机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
每一次咔嗒声,都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直到煤油都快烧光,他才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一切恢复到平常的废弃模样,关好门,骑车回家。
……
等再次到家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里屋透出一线光。
张国栋轻手轻脚走到父亲房门口,掀了一角布帘。
父亲张宝川没睡,半靠在枕头上,凑近一盏火苗只有绿豆大的煤油灯,正在看报纸。
“爸,这么晚还没睡呢?”
“上了岁数就是睡不着啊。”张宝川放下报纸,看了看浑身湿透的儿子。
“又去厂里了吗?外头那么大雨……”
“嗯,我去做了个东西。爸你看看。”
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放在父亲手里。
张宝川是钳工出身,几十年的手艺人,一摸就知道轻重。
“铜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做工……嗯?这不是一般的铜啊,发色不对。”
“真厉害,不愧是我爹!这是我用锡青铜做的打火机,快试试吧!”
“嗯?打火机么?”
张宝川眉头一挑,拨开了翻盖,拇指在齿轮上一搓。
“嚓……咔嗒!”
火苗一下子就蹿了出来。
老爷子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又下意识地朝火苗吹了一口气。
“呼!”
火苗剧烈摆动了一下,但没灭。
张宝川坐起身子又使劲吹了一口。
还是没灭!
“这……!”他揉了揉眼睛,眼珠子都快直了。
而看到自己老父亲这个表情,张国栋微微一笑,随即走到墙边,把桌上那台老式台扇打开,直接拧到了最大档。
风呼呼地吹过来,床头柜上的煤油灯一下子就熄了。
而打火机的火苗虽被吹得贴着铜壁疯狂抖动,但就是不灭!
张宝川手一抖,嘴巴张得老大。
“你……你搞的这个?!”
“嗯!”张国栋把台扇关了,重新点亮煤油灯,然后坐到床沿上。
“爸,这东西叫防风打火机。六级风都吹不灭,刮台风下暴雨都能用!”
张宝川把打火机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咔嗒,咔嗒。
“这东西能防风?这你做的?”
“我的个乖乖,这做工……没话说!”
老爷子嘴唇动了动,嗓门忽然就有些发紧了。
“铰链这个配合精度,老子干了三十年也不一定做得这么紧凑!你这小子什么时候练的?!”
“爸,您以前不是教我说嘛,做钳工的手感比眼睛重要。我就是把您教我的东西用上了。”
可对于这番拍马屁,张宝川却是立刻瞪过去一眼。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教不出这种东西!”
只是嘴上这么说着,可嘴角那点得意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
做了一辈子钳工,好东西和糙活自己一摸就知道。
这玩意的精度和手感,绝对是出自高手之手。
而这个高手,竟然他奶奶的是自己的儿子!
“爸,我打算做一批出来,拿到供销社去卖!”
见东西得到了认可,张国栋顿了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供销社里上海产的打火机卖两块多,还常年断货。”
“可我这个成本不到两毛,卖八毛到一块,利润还有四五倍呢!”
“四五倍么……”
听到这个数字,正摩挲着打火机的老爷子突然皱起了眉。
“国栋,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不算。”张国栋摇了摇头。
“我打算挂在厂子名下,走集体副业的路子。”
“咱们赵厂长那边已经有了口头承诺,合理合法。”
听到这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张宝川终于把视线挪到了张国栋的脸上,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现在干的这些事,老子都看不太懂了。”
“不过有一点我还能说道下,你可别把赵厂长的信任给辜负了!”
“呵呵,放心吧爸,这点是绝对不会的。”
“行了,您早点睡吧。我也得去休息了。”张国栋收回打火机,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明天我去供销社跑一趟,试试水!”
张宝川“嗯”了一声,眼角有点发潮。
回到自己房间,张国栋洗了洗身上又换了套干净衣服,直接躺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彻底停了,蝉鸣蛙叫也出来了。
乌云退去明月当空,照在桌子上的打火机图纸上。
最后又看了眼打火机,张国栋闭上了眼。
明天,第一供销社。
样品已经有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第一个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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