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每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每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都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当成一生的座右铭。
它不是一个人的志。
它是所有读书人的志。
是所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共同的志。
萧易咧嘴一笑，也不再犹豫，当即提起笔，饱蘸浓墨。
既然要写，就写这个。
既然要说，就说给天下人听。
他落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论士人之志。”
“不在高官厚禄，不在锦衣玉食，不在青史留名。”
“在……”
他笔锋一转，笔走龙蛇，字里行间紧是恢宏大气，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二十二个字，一字一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但从今天起，这四句话会像种子一样，落进大夏的土地里。
落在考官的心里，落在阅卷的案头，落在那些和他一样寒窗苦读的士子心中。
总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萧易继续提笔，开始逐句阐释，
“何谓为天地立心？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人处其间，渺如一粟。”
“然人虽渺小，心却可通天地！”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心即天地之心。”
“故士人之志，首在立心！立仁心，立公心，立天下之心！”
……
“何谓为生民立命？生民之命，系于衣食，系于安居，系于教化。”
“士人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当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生民之命为命，使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贫者有所依，弱者有所护。”
“此士人之志也。”
他想起金陵那条破旧的巷子，想起母亲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想起自己捧着二十两抚恤银站在县衙门口，被差役一棍一棍打出来、却因身份不敢还手，生怕牵连母亲的场景。
那些日子，
没有人护着他。
他只能自己护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
……
萧易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何谓为往圣继绝学？往圣之绝学，非章句之末，非辞藻之华，乃修齐治平之道，乃内圣外王之术。”
“士人读书万卷，当继往圣之绝学，传之其人，昭之来世！”
……
“何谓为万世开太平？太平非一时之治，乃万世之业。”
“士人之志，不当止于一己之荣辱，不当限于一朝之兴衰，当为天下后世开万世太平之基，使子孙后代永享安乐。”
“此士人之大志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易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炉子上的茶还在煮着，汩汩地响，窗外有风穿过巷道，把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
萧易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二十二个字，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他不知道这二十二个字、这张载的横渠四句，会在明远楼上引起怎样的震动。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吃人的王朝亲身经历后，走出泥沼所想之事。
三年前，他只是想活着。
想让母亲活着，想让自己活着。
可这个世道不让他好好活。
那就把这个世道翻过来。
献策女帝，
春闱科考，
这只是开始，但他也知道，从他落笔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所有人都会盯着他。
要么就背弃女帝、成为世家赘婿，从此受人指使，做一个听话的棋子。
要么就斗争到底，以自己的先进知识，彻底改变大夏……
甚至是改天换日！
……
许久，
咚——！
咚——！
咚——！
三声鼓落，巡场官的声音从巷道那头传来：
“时辰已到，停笔！交卷！”
“总算结束了。”萧易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子，把试卷连同纸封一起交给巡场官，拎起书箱，走出了号舍。
路上考生，有的面色自然，有的垂头丧气、叹声不止，
“嗐……不知此番能否金榜题名……今年的题，格外的难啊……”
“没关系，这次没上，下次再战就好，天下贤才如过江之鲫，我们学好自己的便可。”
……
人与人悲欢不同。
路上他也瞅见了王颇，一脸轻松，显然心里是有底的，再怎么说王家也是世家大族，更别说此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便是王侍郎。
能提前知道些许考题，并不难。
当然，他也定然猜测不到，纵使自己提前知晓题目，更有大儒相助，但在明远楼审阅中，还是被排在了那位魁首之下，甚至远远不及万一……
而在贡院大门外，
沈墨言已经等着了，下人也从一旁递过来了一壶刚烧好的酒，看见萧易出来，连忙迎上来。
“萧兄！你可算出来了！”
沈墨言把酒壶递过来，搓了搓手，
“喝一口，暖暖身子，这天儿冷的邪性，考了一天，脚都快冻掉了。”
萧易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温热暖人肺腑。
沈墨言笑道：“下人加了姜丝和红糖，暖身子，在号舍里坐了一天，又冷又饿，喝这个最管用。”
萧易心里一暖，谢道：
“沈兄有心了。”
“无妨，咱们也算是同科，还是朋友，不必见外。”
沈墨言摆了摆手，他接过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后哈出一口白气，
“萧兄，第三场考得如何？”
萧易想了想，说：
“还行。”
“还行？”沈墨言嘴角一抽，“你就不能给句准话？”
萧易洒脱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沈墨言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萧兄，三场考完了，该好好吃一顿了，庆祝庆祝了，你请客！”
“凭什么又是我请客？”
“你是诗仙嘛。”
“……沈兄，你这诗仙的名号，比我自己用得还顺。”
“哈哈哈哈哈！”
……
明远楼上，评阅开始。
依旧是糊名誊录，依旧是交叉复核。
前面几十份卷子中规中矩，辞藻或有高下，立意却都跳不出前人的窠臼。
郑祭酒看得直打哈欠，甚至开始一边喝茶提神，一边审阅。
直到又一份试卷传到他手里。
郑祭酒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老眼，
“为天地立心……”
……
下一瞬，
啪嗒——！！
茶盏从手里滑脱，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可他没有去看那碎瓷，也没有去管溅湿的袍角，只是怔怔地盯着那二十二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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