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使其有所需而有所畏
“金陵人氏？”
“是。”
“父萧广，边军百夫长，三年前战死沙场，母李氏，积劳成疾，缠绵病榻。”
“陛下明察秋毫。”
萧易道。
果然，自己的过往，在大夏皇帝那里清清楚楚。
当然，除了那些刻意隐瞒的过往，像是在柳知意那疯女人的偏僻小院里，做了一年的替身……
就连他娘都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女帝，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朕看过你的策论。”
慕容昭从御案上拿起一沓纸张，翻开第一页，念道：
“夫安边之策，首在马政，马者，军之足也……”
“这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萧易答道：
“回陛下，草民进京途中，见马蹄磨损严重，走不了几百里就要换马，草民便想，若是能在马蹄上加一层保护，或许能延长马的使用年限。”
“试过没有？”
“试过，草民进京后打了几副，钉在自己的马上，效果不错。”
慕容昭微微颔首，如此回答，倒也符合情理。
随后，她拿起了第一篇策论，神色认真了些许，娇躯也微微前倾，那丰盈的山峦几乎要贴到御案边缘。
“以夷制夷，分化瓦解，不费一兵一卒而制敌于千里之外……”
她念了几段，忽然停下来，凤眸看向萧易，考校问：
“朕问你，这策论里写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是什么意思？”
这两篇策论虽好，但终究是出自他人之口。
尽管她自己相信霍校尉与周老将军，可总要亲自考察一番，看看此人是否有真才学。
萧易略一沉吟，答道：
“回陛下，突厥人年年犯边，表面上是缺粮缺铁，骨子里却是因为部落之间分配不均。”
“强大的部落占了最多的草场，抢了最多的战利品，弱小的部落却连饭都吃不饱。”
“那些小部落，与其说是跟着大部落来抢咱们，不如说是被裹胁着来的，他们心里未必想打仗，只是不打就没饭吃。”
慕容昭凤眸微亮，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心中一喜，追问道：
“继续讲。”
“所以草民以为，对付突厥，不能只靠打，也不能只靠和，要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
“日子久了，那些小部落为了活命，自然会跟咱们亲近，大部落若是还敢来犯，不用咱们动手，这些小部落第一个不答应。”
“这就是以夷制夷。”
萧易说完，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徐阶望了一眼萧易，心中可谓是惊涛骇浪，虽先前听周武说过，可如今经过萧易详细一讲，才知此策之妙！
女帝慕容昭也是红唇微张，一张倾城之颜上也显露出些许震惊，心中仔细思索着萧易所言，越想越觉得此策可成！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徐相国。”
徐阶连忙应道：
“臣在。”
“你觉得如何？”
徐阶沉吟片刻，郑重道：
“陛下，老臣以为，此策可行。”
“老臣做了几十年官，读过的策论不计其数，可像这样从实际出发、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的，却是头一回见。”
“那些世家子弟写的策论，辞藻是华丽，可翻来覆去都是些空话套话，于国于民没有半点用处。”
“但萧公子这篇，不一样。”
慕容昭微微颔首，又看向萧易，问道：
“朕再问你，这策论里的以利导之，以势分之，具体如何施行？粮铁茶盐的管制如何权衡？小部落怎么拉拢？大部落怎么分化？”
闻此言，萧易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细则手稿，双手呈上：
“回陛下，草民已将细则写在这份手稿中，请陛下御览。”
紧接着，身边一位手托浮尘，一头白发的老太监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萧易看着这位贴身老太监，虽面若枯槁，一副垂垂老矣之态，但步履好似蜻蜓点水，落在地上竟不出一点声响，不由得一愣。
已经达到二流的他，仅一眼便能够看出，这绝对是一个练家子！
而且，定然是一位高手。
单是这几步路，若不是擅长轻功的武者，那绝对是拥有内力的一流高手，甚至是宗师才可以做到。
不过想来也是，能够在女帝身边的，又怎会简单……
一旁的徐阶好似见怪不怪般，当然也可能他仅是一个文臣，虽家中有护卫，可终究不懂武学，看不出此人深浅。
前方，
慕容昭展开细看，她看得极认真，黛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互市之初，当以茶、布、粮为先，盐铁暂不开放，粮亦当限量，以半年为度，使其有所需而有所畏……”
她抬起头，凤眸望着萧易：
“为什么粮要限量？”
萧易答道：
“回陛下，突厥人以肉奶为食，缺粮是他们的软肋，尤其是寒暑之际。”
“突厥一个五口之家，入冬前需要存粮大约十二石才能撑过整个冬天，草民以此推算，若限量供应，每次交易不得超过三石，且间隔不得少于两个月。”
“若一次给够了，他们便没了顾忌，限量供应，让他们始终缺一口，才不敢翻脸，或可用次品、劣粮、久压粮库的粮食充之，如此也不会影响我大夏百姓。”
“至于盐铁……”
“盐是命脉，铁是兵刃，这两样，绝不能松口，一旦松了，就是资敌。”
话落。
慕容昭红唇微微翘起，倾城笑颜不经意显露。
她把纸张放下，靠回椅背，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轻微颤抖，看向萧易的凤眸中充满了赞赏，心中难得欢喜，
“好一个使其有所需而有所畏。”
五年！
登基以来整整五年！
除了先帝留下的周老将军与徐相国，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委以重任的大才！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从十六岁登基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记得登基那日，那些人的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喊着“陛下万岁”，可抬起头来，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敬畏。
甚至，还有人私下争论，让她先登基，等宗室那边过继一个皇子，再来继承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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