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北归策
四月下旬,淮水转颍水河段。
两岸柳树抽了新芽,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旧芦苇。楚国大船顺流逆风而上,船帆鼓起,船桨齐齐划开浑浊的河水。
旗舰二层舱室里,四面木窗都敞着,河风吹进屋里,压下了木料上的桐油味。
赵括身着楚地特有的青衫,他把一卷羊皮水系舆图铺在漆木案几上,用两只陶碗压住卷起的边角。
芈师坐在角落的席子上,那柄裹着灰布的怀王剑横在膝头,闭着眼听水声。
芈姝坐在案几左侧,正低头翻看一册韩国送来的兵械清册。姬越裹着一件厚披风靠在舱壁旁,时不时低头咳两声,脸色在河面反光里显得有些发白。
赵括伸出食指,从舆图南端的陈城一路往上划,最后停在临颍与鄢陵之间。
从陈城北上新郑,走陆路要绕过陈、蔡两地,关山阻隔,少说得走半个月。走水路顺颍水直上最快,五日便能到韩国地界。
可颍水中游的临颍、鄢陵一带,原本就是魏国的地界。
如今魏国倾全国之兵攻打韩国,河道两侧全是大梁派出的水寨和哨卡。魏宥既然敢把八万主力压在阳夏关,绝不会放任自己顺着水路安安稳稳溜回新郑。
赵括从案边拿起一支炭笔,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传令下去,等船队过了汝阴,大队粮船就地靠岸。”
赵括看着图上的河道分叉,“把楚王送的粮秣卸下来,交给随行的楚国押运官和当地韩军守备队看管,让大船继续打着楚国商队的旗号,顺颍水主航道往北走,吸引魏国水陆斥候的视线。”
芈姝抬起眼,目光落在舆图上:“大船走了,咱们怎么过去?”
赵括把炭笔尖点在汝阴以北的一条西侧支流上。
“换小舟。”
“从这里拐进洧水。”赵括顺着那条细线一路往北划,直指新郑南郊,“洧水河道窄,吃水浅,魏国的大战船开不进来。”
“咱们把马匹和重辎重留在岸上,只带三十多名陌刀亲卫,换乘六艘乌篷快船,昼伏夜出,绕开临颍,从水路直接插 进新郑南郊。”
舱室里静了片刻,只有船底拍打水浪的声响。
靠在舱壁旁的姬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案几上的舆图,开口道:“长平君,在下去年为了救燕,游历三晋时,曾走过一趟洧水。”
赵括转头看他:“讲。”
“洧水下游过许地之后,有一处名叫葫芦口的河段。”姬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指了指舆图上一处弯曲的河道,“那里两侧都是两丈高的黄土陡坡,河面收窄,两岸芦苇密布。若魏军在洧水设伏,此处最易断人退路。”
赵括低头盯着图上的“葫芦口”三个字看了两息,点点头:
“记下了。等船到了葫芦口前头,提前靠岸,弃船走陆路绕过去。”
坐在案几左侧的芈姝合上手里的兵械清册,眉头皱了起来。
她盯着清册末尾那行用朱砂标出的火药损耗与原料配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直接点开了聊天群。
【芈姝:@韩非 你发来的新郑工坊单子我看了,你们炼硝石的法子不对,草木灰淋滤的温度和结晶次数全有问题,出霜率连四成都不到,难怪前线火药不够用。】
船舱里正盯着舆图的赵括听见脑海里“叮”的一声,瞥了一眼光幕,没说话。
过了两息,群里跳出一条回复。
【韩非:???哪位?上来就指手画脚?我在新郑工坊日夜盯着炉子试了多久你知道么?从土硝里提纯出如今这成色容易吗?我前世好歹也是哈工大工科研究生,你凭什么说我的法子不对?】
芈姝看着光幕上的字,嘴角扯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点。
【芈姝:我,美国斯坦福大学材料工程专业在读博士,还要比吗?】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紧接着,一行带着火气的文字弹了出来。
【韩非:我这个暴脾气!斯坦福了不起啊?看不起国防七子的含金量是不是?!有本事你过来自己熬一锅给我看看!】
……
同一时间,韩国新郑,王宫鸿台殿。
“看不起国防七子的含金量是不是……”
韩非站在百官队列最前方,双手拢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低着头,嘴里没忍住把刚发出去的那句话嘟囔出了声。
大殿里原本正紧张的气氛,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嘀咕,变得诡异了起来。
站在韩非身侧半步远的太常卿转过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后排几名世家出身的大夫也伸长脖子看过来,几个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相邦方才在念叨什么?什么七子?”
“莫不是前线败报接连传来,相邦急糊涂了,在朝堂上说起了胡话?”
“简直有辱斯文!军国大事当前,身为百官之首竟在殿上失仪喃喃自语!”
韩非听见耳边的议论声,眼神一凝,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投来的视线,又看了一眼五级白玉阶上端坐的韩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上朝。
他面不改色地闭上嘴,把下巴往领口里收了收,仿佛刚才说话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丹墀之下,以宗室老臣韩伯为首的三十余名朝臣跪在金砖上,见韩非这副模样,趁势又把嗓门拔高了几分。
“大王!您看看相邦这副模样!阳夏关急报,魏军八万主力日夜强攻,苏射将军苦战多日,守军伤亡已过三成!”
“长平君至今音讯全无,分明是拿我大韩当挡箭牌,替赵国消耗魏军兵力!”
一名身穿紫袍的世家大夫往前膝行两步,双手举起象牙笏板,指着韩非的背影喝道:
“更甚者,相邦韩非不思退敌之策,反而在国难当头之际强推科举,废除世袭爵禄!”
“寒了阖国旧族的心,以至于如今朝中竟连个肯领兵出战的本国大将都凑不齐!臣恳请大王即刻下旨,废除科举新法,安抚旧族,再遣使向魏国议和!”
“臣附议!请大王废新法,黜韩非,遣使议和!”
大殿内附和声四起,十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接连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汉白玉台阶之上,韩王韩咎椅坐在龙椅里,一手扶着额角,视线扫过下面唾沫横飞的群臣。
看来上次在大殿里杀的人还是太少,这帮老东西才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就又忘了疼。
韩咎没有让身旁的内侍高喊肃静。
他伸出右手,握住斜靠在龙椅旁的韩王剑剑柄,“锵”的一声拔出长剑。
青铜剑身映着殿内的灯火,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韩咎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宽大的王袍拖在地上,三尺长的青铜剑尖垂落,顺着金砖缝隙一路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大殿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韩伯抬起头,看着走到面前的年轻君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跪在后排的几名世家大夫盯着那柄拖在金砖上的长剑,身子往后缩了缩。
几个月前鸿台大殿上,这把剑砍断前王手腕、金砖上血流成河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韩咎停在韩伯身前两步处,抬起右手,将韩王剑往地上一顿。剑尖磕进金砖,溅起几点火星。
“谁对长平君、对相邦有意见,”韩咎看着跪在地上的韩伯,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现在站起来,再说一遍。”
大殿里鸦雀无声。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名紫袍大夫把头埋进宽大的袍袖里,肩膀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韩伯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如蚊蚋:“臣……臣等不敢……”
就在这时,站在前列的韩非迈步出列,对着韩咎拱手一礼:
“大王,臣在工坊日夜督造的新式守城器械已成,请大王与诸公移步殿外一观。”
韩咎盯着跪了一地的朝臣看了两息,收剑入鞘,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去看看。”
一行人走出鸿台殿,来到殿外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春末的风吹过广场,带着几分凉意。
韩非抬手示意,两名穿着工坊麻衣的匠人抬着一只黑漆木箱走上前来,在距离台阶三十步外的空地上停下。
匠人打开木箱,从里面抱出一枚人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泥塑圆球,小心翼翼地放在青石板正中央,顶端露出一截寸许长的麻绳。
韩非走过去,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燃火苗,俯身点着了那截麻绳。
火星冒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韩非吹熄火折子,不紧不慢地退回到韩咎身侧。
广场边缘的宫廷卫士虽然不知道那黑疙瘩是什么,但见韩非神色郑重,立刻拔出腰刀围在韩咎身前,举起包铁木盾将韩咎护在中间。
后方的文武百官见状,也纷纷往后退去,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躲到了大殿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场中张望。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三十步外那个躺在地上、冒着一缕青烟的黑泥球。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过了十息,那铁球躺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躲在廊柱后面的一名大夫等得不耐烦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忍不住嗤笑出声,扯着嗓子喊道:
“相邦!这黑漆漆、圆滚滚的玩意儿,莫不是工坊打出来的大号秤砣吧?”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紧绷着神经的官员也跟着松懈下来,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韩咎站在盾牌后面,眉头皱了起来,侧过头刚要开口问韩非是怎么回事。
站在身侧的韩非却突然抬起双手,直接按在了韩咎的双耳上。
韩咎一愣,还没来得及拨开韩非的手……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一团刺目的火光混着浓黑的烟雾腾空而起,气浪卷着碎石和铁片向四周横扫过来,震得鸿台殿屋檐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殿门上的铜环发出嗡嗡的颤鸣。
“啊呀呀!打雷了!大晴天的怎么会打雷呢!”
站在后排的一名老臣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青石板上,头上的官帽滚出老远,双手死死捂着脑袋惨叫起来。
其余百官也被这声巨响震得耳鸣目眩,脸色发白,东倒西歪地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韩咎被韩非捂着耳朵,胸口仍被气浪震得发闷。
他睁大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三十步外那个冒着黑烟、被炸出半尺深坑的地面。
韩非松开双手,垂下袖子,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神色平静地对着韩咎拱手:
“大王,此物名为震天雷,工坊已赶制出三百枚。有此物在,魏军破不了新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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