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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十万叛军


函谷关城头上,细碎的骚动声在夜风中蔓延开来。

连日来,关外赵军日夜不停的擂鼓与佯攻,已将秦军的精力消耗不少。加上关内大乱、家眷生死未卜的焦虑,这群守关兵卒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此刻,这根弦在视觉的冲击下,开始断裂。

一名什长指着远处的平原,声音在风中发颤:“你们看那个偏小的火把阵列……他们进了一个村镇,那个村镇就着火了。”

周遭的兵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夜色下,那个约莫三万人的火光方阵刚刚离开一处阴影,紧接着,那片阴影处便腾起了一股橘红色的火柱。

“是叛军……那是叛军在烧杀抢掠!”有新卒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那是俺村!那是俺村啊!”有人悲哀吼道。

这时,周围的联想到了这几日城墙上的传言,以及那些被射上城头的白帛。

“叛军根本没有被平叛!”

“将军之前说的话,是在骗我们。武安君的叛军已经打到函谷关脚下了,如果真的有咸阳的援军,怎么可能任由叛军在这里放火?”

“赵括写在布上的事情,都是真的……”

议论声从几个人,迅速扩散到几十人、上百人。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青铜长戈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那另一支军队呢?”有人猛地转头,指向正顺着官道、直奔函谷关而来的那个七万人的庞大火光方阵。

“那支大军对旁边烧杀抢掠的叛军不管不顾,直接冲着我们来了。”一名老卒咽了一口唾沫,得出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他们是一伙的。一个负责放火劫掠,一个冲着函谷关来了。”

绝望的情绪不需要渲染,仅仅是通过这几句简单的逻辑推导,便如同实质般压在了每一个守军的头顶。

关外,是二十万虎视眈眈的赵军和打赢了长平之战的活阎王。

关内,是席卷关中、正在四处劫掠的十万叛军。

没有援军。

这座天下第一雄关,便成了一座死地。

兵卒们的阵型开始散乱,有人向后退避,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守城木石。

嬴摎站在女墙前,听着身后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他也想不通。

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远处的平原上,在他的视野里,那个三万人的方阵,确实是走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这完全就是一支军队在沿途烧杀抢掠的行军轨迹。

怎么会在关内突然冒出这么一支庞大的叛军来?

嬴摎的呼吸微微沉重。

即便他带兵多年,心智坚毅,此刻看着关内的冲天火光,心底也生出了一丝自我怀疑。

难道咸阳真的失守了?

发来军令说有十万援军抵达,其实是叛军为了诈开函谷关的内城门,而故意传递的假军令?

现在直奔函谷关而来的,真的是武安君白起?

嬴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片火光,用力咬了一下舌  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

无论来的是谁,他是函谷关的主将,他不能慌。

如果是叛军,如果是武安君白起带着人来了,以函谷关现在的状态,绝对腹背受敌,城墙必破。

不能起冲突。

嬴摎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转过身,看向城墙上那些面带惧色的士卒,声音沉稳:

“都稳住阵脚!”

“不管来的是不是武安君,不管他们是不是叛军。只要他们到了城下,本将自会出城去交涉。”

“武安君乃我大秦军神,纵然他反了咸阳,也绝不可能看着关东的赵军踏破函谷关,毁了我大秦的根基。”

嬴摎的目光扫过众人:

“若是武安君,本将便说服他,同仇敌忾,共抗赵军!在此之前,所有人严守关口,谁敢临阵脱逃,斩!”

“真的假的?将军能劝住武安君?”

嬴摎听见小声的嘀咕,但他找不到嘀咕的人是谁。

这时,一个兵卒忽然皱眉,然后将歪了脑袋将耳朵探了出去,旁边有人问他:“干啥呢?别看了,真有事交给将军应付……”

那个小兵也不说话,他伸出手指轻嘘一声:

“嫑说话,额好像听见额爹声音了……”

“恁爹?”

另外一个小兵也把耳朵探出拧眉细听,他只听见,风里夹杂细碎的声音:

“武安君带十万叛军杀来了!”

“开关!”

“放我们出关!”

“跑啊!”

原先他们目眺远方只盯着那四处放火的军阵了,此时他们听见关下飘来的动静,低头一看,瞬间头皮发麻。

城墙上的火盆将内侧关墙下几十步的空地照亮。

第一波流民冲进了火光范围。

他们跌跌撞撞,衣衫不整,直直扑往紧闭的内关门。

“开关啊!”

“叛军来了!放我们出去!”

“救命——”

喊叫声杂乱无章,顺着城墙传上去,撞进守军的耳朵里。

第一个听见声音的小兵还在找着他爹的踪迹,可下面的人太多太杂,他再也找不到那细碎的声音来自何方,再也分别不出来他爹在人群中的踪迹。

流民涌入火光的速度越来越快。

几百人,上千人。

人潮从火光边缘不断溢出,毫无秩序。

人群像是破了口的布袋里倒出的豆子,一股脑地砸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城墙上的兵卒往下看,火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簇簇凌乱的发髻和惊恐仰起的脸庞。

没有人知道,火光之外的那片黑暗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往这边跑的流民。

嬴摎双手按在女墙的青砖上,视线越过城下嘈杂的人潮,投向未被照亮的关中平原。

他仔细凝视着那片黑暗。

夜色似乎在流动。

他终于看清了,旷野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这些黑点在黑暗中持续蠕动,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正顺着官道、顺着荒野的起伏,朝着函谷关的方向密集地爬行。

流民渐渐近了,声音渐渐大了,  天也快亮了。

“开门!快开门啊!”

“救命啊!”

人群死死挤在厚重的内门下,手掌猛拍城门,哭喊声震耳欲聋。

城头秦军本就神经紧绷,此刻看着关内涌来的乡亲父老,全愣在原地。

有士卒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抖:“下面出什么事了?”

一个满头是血的老翁哭喊得破了音:“叛军!武安君带着十万叛军杀过来啦!咸阳没了!他们连七十岁的老汉都抓,见人就杀,还要抓咱们去造反啊!”

武安君杀来了!

咸阳没了?!

“咸阳没了?那我老娘……”一名年轻的秦卒脸色惨白,手里的长戈“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恐慌在几息之间蔓延了整段城墙。

嬴摎脸色铁青。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揪起那个掉落兵器的士卒的甲领,狠狠一巴掌抽上脸颊。

“闭嘴!那是赵军妖言惑众!咸阳有十万援军,武安君怎么可能打到咸阳!”

底下的哭喊声直冲云霄,死死盖住了他的怒吼。

“开门啊!军爷!求求你们开开门,放我们出去吧!”

“叛贼就在后面啊!”

人群越挤越密,底下开始有人搬起石头绝望地砸门。

蒙虎在一旁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打飘:“将军,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城门要被他们冲乱了!底下可都是咱们关中的百姓啊!”

“不能开门!”嬴摎咬牙死撑。

外面赵军还在敲鼓佯攻。这群流民一旦涌上关城,整个函谷关的立体防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弓弩手!”嬴摎拔出佩剑,厉声嘶吼,“放箭!把他们驱散!靠近城门者,杀!”

蒙虎僵住了:“将军!那是咱们的父老乡亲!”

“放箭!不放箭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嬴摎一脚将蒙虎踹开,提剑冲到一个弓弩手面前,剑锋直接架上对方的脖子,“给我射!”

那名弓弩手双手狂抖,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他拉开强弩,闭上眼,扣动悬刀。

嗖!

一根弩箭扎进下方人群。一名老妇人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在血水里。

“放箭!”

“不能放箭!不能放箭!”一个小兵猛地撞向那个射出一箭的卒子,他夺过那卒子手中弩箭,砸向城下,“额爹还在人群里面!不能放箭啊!”

“你想干什么!”督战队亮出明晃晃的刀刃。

小兵手足无措,就在他再次喊出“不能放箭”的前一瞬,督战队斩出一刀,小兵人头落地。

城墙内侧凹槽里的秦军弓弩手,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机械地上弦、射击。

稀疏的箭雨落进流民堆。

惨叫声、咒骂声、哭号声瞬间炸开。

“狗娘养的!你们连自己人都杀!”

“秦国完了!武安君杀得好啊!”

泣血的咒骂顺风灌进耳朵。这声音像锯子,在秦军本就濒临崩断的神经上疯狂拉锯。

有人射出两箭后,突然丢掉手里的强弩,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红着眼,死死盯着身后的督战队,握紧了手里的戈矛。

正在此时,天光大亮,嬴摎忽然瞧见距离函谷关最近的弘农城忽然点燃了浓烟……

进而燃起大火。

而那个先前他以为放火的军队……此刻仍停在两里之外的荒野……这火不是这个军阵放的?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因为夜色的笼罩,所以他看不见浓烟,只能看见火光。

而地下的军队可以看见浓烟,所以底下的军队其实是在看见浓烟之后抓捕放火的叛军,然后在黑夜中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进了村镇,村镇便刚好燃起大火。

在他们函谷关上守将看来,就像是那个军阵在不断地在放火?!

那不是叛军!那是援军!

是十万人的援军!

全特么是赵括造出来的假象!

“是援军!大秦的十万援军到了!咸阳没丢!”

嬴摎猛地转身,挥剑冲着那些双眼通红、被流民哭喊声逼到崩溃边缘的守城士卒嘶吼。

“那是真援军!都给老子回到垛口上去!”

就在这时。

咻——

伴随着大火,一支拖着尾焰的响箭从弘农城的方向激射而出,直刺苍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身后跑来一个守关士卒,他惊喝道:

“将军!赵军正在攻关!”

嬴摎烦躁喝骂:“说了多少遍!佯攻不必叫我!”

“不是佯攻!真的攻关了!”

咚!

咚!咚!咚!

关隘外的峡谷里,原本偃旗息鼓的赵军战鼓,像炸雷一样敲响。

关外,战鼓声炸开。这一次,不是袭扰的几通鼓,而是成百上千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鼓声在崖壁间回荡。

震动顺着青砖传导到人的脚底。

“杀——”

二十万赵军的喊杀声撞上函谷关的正面。

无数短梯和云梯重重砸在关墙上,撞击声连成一片。赵军的先登死士顶着圆盾,咬着短刀,开始向上攀爬。

内侧,是成千上万流民的哭喊和砸门声;外侧,是赵军攻关的兵刃交击与战鼓声。

巨大的声浪将嬴摎的声音完全吞没。

他抓住身边一名士卒的甲片,大喊:“援军到了!守住!”

士卒的眼睛里带着惧意,看着他张合的嘴,完全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当主将是在下达死守的军令,转身握紧了长戈。

嬴摎松开手,看着左右两端城墙。底层的兵卒根本听不到他的解释,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内外夹击的死局锁死。

内侧城墙边。

一名弓弩手扣下悬刀,箭矢射进城下的流民群,底层传出一声惨叫。

弓弩手双手一松,大黄弩掉在青砖上。他捂住脸,跪在地上嚎哭:“不射了……我不射了。”

“临阵退缩者,斩!”督战队的甲士走上前,举起长刀。

刀刃带着风声劈下。

当!

一把青铜长剑架住了斩下的长刀,火花溅出。

督战队甲士愣住。

架住他刀刃的人,是副将蒙虎。

蒙虎眼睛通红,布满血丝。他看了一眼城下挤成一团的关中流民,又看了看地上被督战队斩杀的秦军尸首。

他手腕翻转,长剑顺着长刀的木柄削了过去,切开了督战队甲士的咽喉。

鲜血喷出,溅在蒙虎的皮甲上。督战队甲士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旁边的士卒呆立原地。

蒙虎一脚踢开尸体,举起滴血的长剑。

“援军没来!咸阳被叛军占了!他们还要逼我们杀自己的爹娘!”蒙虎看着周围的兵卒,高喝出声,“反了!”

“反了!”

这两个字落在秦军兵卒的耳朵里。

被逼着向流民放箭的弓弩手捡起地上的长戈,转身刺进了旁边另一名督战队甲士的胸膛。守城的甲士停下抛掷滚木的动作,抽出腰间短剑,扑向了还在试图维持军纪的军官。

整段城墙陷入混乱。

秦军的长戈互相对撞,鲜血在青砖上溅开。

嬴摎提着剑冲过来,看到了正在砍杀督战队的蒙虎。

“反个屁!蒙虎你仔细看看,我们都被骗了!”

蒙虎满脸血污,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长剑还在滴血。他听见嬴摎的吼声,下意识举剑格挡。

嬴摎却未拔剑,他空出一只手,攥住蒙虎握剑的手腕,将他拽向关内女墙。

“看!”嬴摎扭过蒙虎的脖子,强行将他的脸拧向关内方向,“你睁大眼睛给我看!”

蒙虎被按在女墙边,视线被迫投向关内的平原。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晨光之下,夜里看不清的东西全部暴露了出来。

蒙虎瞪着那片空地,喘息声骤然停滞,他脑子懵了十几息,终于想明白。

“你看见了没有?”嬴摎松开他的手腕,声音嘶哑,“他们在追叛贼,不是在放火。”

“我们上……上当了!”蒙虎的瞳孔缓慢收缩。

他顺着嬴摎的视线,再去看那个正沿官道直奔函谷关而来的七万人大军。

晨光照亮了行军队列的轮廓。阵型严整,前后有序,行军速度极快但丝毫不乱。旗帜在风中展开。

黑底。

秦字。

那是大秦的军旗。

蒙虎的手开始发抖。剑从指缝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那是……援军?”

“是援军!”嬴摎一把拽起蒙虎的甲领,将他拎到面前,“真正放火的叛贼只有几百人!全是骑兵!他们在夜里点完火就熄了火把跑了,那三万人追都追不上!我们全都被赵括耍了!”

蒙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自己砍死的督战队甲士,再看看周围正在互相厮杀的秦军,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不要再射了!停手!都停手!”嬴摎转身,朝着城墙两侧嘶吼。

没有人听见。

关外,二十万赵军正面强攻的战鼓震天动地。鼓声在峡谷的崖壁间反复撞击叠加,整座关城都在颤抖。

城墙内侧,流民的哭喊声、砸门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墙。

城墙上,叛乱的秦军与忠于军令的督战队正在短兵相接,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骂声搅在一起。

嬴摎的声音被淹没在这三重声浪之中,连身旁三步外的士卒都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抓住一个正在挥戈的士卒,掰过对方的肩膀,嘴几乎贴上对方的耳朵:“是援军!不是叛军!停手!”

那士卒满脸是血,眼神涣散,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挣脱嬴摎的手,转身又扑向了另一个督战队甲士。

嬴摎又拉住一个,又吼了一遍。

对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瞬就被从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戈捅穿了腰腹,倒在了嬴摎脚下。

蒙虎跟在嬴摎身后,试图帮忙拉架。

他一把扯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秦军,刚喊出“别打了”三个字,一支流矢从关外飞上城头,擦着他的耳廓钉进了身后的木柱。

赵军的箭雨覆盖了整段墙面。

所有人都在躲箭、厮杀、哭喊。

没有人在听。

嬴摎站在城墙中段,胸膛剧烈起伏,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自己人杀自己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砖上,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城墙外侧,赵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墙头,已经有先登死士翻上了垛口。城墙内侧,流民的人潮仍在不断涌来,黑压压地挤满了关门前的空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自己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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