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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排队


长平府。

赵牧刚刚休息。

赵黎从后院转回前堂,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王宫册封。

她在堂屋里坐不住,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再站起来。

赵母在灶房听见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呢,跟踩蚂蚁似的。”

赵黎跑到灶房门口。

“娘,我现在就去王宫排队行不行?”

赵母扭头上下打量了赵黎一眼。

深青色窄袖袍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腰间系着她大哥从韩国带回来的编织腰带。这丫头一大早就换好了衣裳,分明算计了半宿。

“午时才开宫门,你现在过去,得干站一个时辰。”

赵黎嘟哝:“布告上说辰时开始登记,才五千人的名额,去晚了挤不进去!”

赵母把刀搁下,擦了擦手。

“有你大哥在,你还担心进不去王宫?吃完饭再说。”

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大哥是长平君,你嫂子是今天要册封的人,你赵黎是长平君的亲妹妹。

她确实没道理这么急。

但是。

“大哥今天忙得很,我不想拿这种小事去烦他。万一他不在宫里呢?万一守门的甲士不认识我呢?”

赵母把一碗粥和一块黍糕推到桌上。

“吃。饿着肚子排队,晕倒在宫门口丢的是你大哥的脸。”

赵黎三口两口扒完粥,黍糕掰了一半塞嘴里一半揣怀里,转身往外跑。

“一个人去?”赵母在身后喊。

赵黎脚步顿了一下。

她能找谁一块去呢?在邯郸城里,“长平君”三个字比城墙还高。

谁家姑娘敢跟长平君的妹妹称姐道妹、嬉笑打闹?万一说错一句话得罪了,回去爹娘能把她腿打断。

赵黎冲赵母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赵母看着她跑出门的背影,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

赵黎跑出府门,拐上主街。

路上碰到三拨问路的外地人。一个问客栈在哪,一个问南门往哪个方向走,还有一个背着竹箱的年轻人问稷下学宫怎么走。

赵黎指了方向:“直走到底,右拐,过两个路口再问。”

邯郸的巷子里到处都是外地面孔。三步一个操魏国口音的,五步一个操齐国口音的,还有几个她完全听不懂的。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衣着讲究,有的补丁摞补丁,但几乎人人腰间都别着一支毛笔或者一卷竹简。

赵黎在邯郸长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阵势。

但今天跟外地面孔一起涌进她耳朵里的,不只是南腔北调的口音。

走到北市坊口的时候,赵黎听到了第一句。

路边一个卖草鞋的老汉正跟邻摊的麻绳贩子说话,声音一点都不避人。

“今天下午那个册封,我觉着悬。”

“怎么悬?”

“你出门走一圈听听,满大街都在喊长平君称王,谁要看一个女人上台?”

赵黎的脚步慢了一拍。

女人,他说的那个“女人”是嫂子。

……

王宫南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赵黎的心沉了一下。

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长队从宫门口延伸出去,沿着宫墙根底下弯了两道弯,尾巴甩到了宫墙东南角的拐角处。赵黎粗略数了数,前面至少六七百人。

但这支队伍的气氛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排队的人应该是兴奋的、期待的,就像她一样。

实际上,队伍里一半人脸上挂着的不是期待,是不满。

赵黎前面隔了三四个人的位置,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在跟旁边一个老婆婆说话。

“秦兵进城那天,俺家门都被砸烂了。俺男人护着俺跑,被秦兵拿矛杆子抽了两下,背上的印子到今天都没消。”

老婆婆叹了口气:“都遭了罪。”

年轻媳妇把孩子颠了颠,换了只胳膊抱:“今天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外头都在喊长平君称王,我家男人也说应该让长平君称王。”

老婆婆咂了咂嘴:“女人管事……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年轻媳妇说得更直白:“长平君打赢了长平之战,长平君收复了邯郸。让他媳妇替他坐那个位子,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老婆婆又说了一句:“咱也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要说打秦贼,还得长平君亲自来。”

赵黎排到了队尾,攥着腰带的手指发白。

从出门到现在,她一路上听到了至少二十句“长平君称王”,听到了至少十句贬损嫂子的话。

这些人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就当着她的面把嫂子贬得一文不值。

赵黎的眼眶发热。

这些人知道什么?

嫂子那么聪明漂亮的女人,怎么就不能做大王了,况且是大哥都支持的。

赵黎咬着嘴唇,往前挪了一步。

前后全是陌生面孔。

她忽然想起以前住老宅的时候,巷子里的姑娘们还愿意跟她玩。

踢毽子、跳绳、蹲在河沟边捞蝌蚪。那时候赵家只是个普通的武将门第,邻居家的孩子不觉得跟她有什么高低之分。

搬进长平府之后就不一样了。“长平君赵括的妹妹”这几个字压在头上,周围同龄的姑娘见了她要么太客气,要么太拘谨。

赵黎试过主动约以前玩得好的姑娘出来逛坊市,去了一回,全程三个人围着她转,她说什么对方都点头,她想去哪对方都说好。

赵黎再也没约过第二回。

今天她一个人来排队,一个人听了一路的风言风语,一个人在心里替嫂子憋着一肚子气。

“姑娘也是来看册封的?”

赵黎没回头。在队伍里被人搭话太正常了,她不想理。

“前面排了得有七八百人了,你一个人来的?”

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口音很怪,带着一股北地腔调。

赵黎回头瞥了一眼。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个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一件灰褐色的厚麻袍,腰间束着牛皮带子,带子上挂了一只旧布囊。

脸型偏长,五官轮廓深,颧骨高,眉骨突出。长相谈不上十分英俊,但五官拼在一起很利落,算得上周正。

但跟二哥比差得远了。

皮肤更不行。

邯郸本地人偏白偏细,这个人的面颊和脖颈上带着一层粗粝的颗粒感,泛着暗红。

额角和耳廓的颜色比脸上深一些,冻出来的,北地的人常年吃风沙,脸上就是这种质感。

赵黎收回目光。

“我在等我大哥。”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

那人倒不介意被她冷落,掐指一算,隔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说的不对,你分明就是一个人来的。我也是一个人来的,从蓟城到这里,走了十六天。”

蓟城。

燕国国都。

赵黎还是没回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十六天?从大哥贴告示,到考试也只不过给了十五天的公示期。

怎么会有人提前十六天就往邯郸这边来?

“你是来考官的?”赵黎忍不住扭了一下脖子。

“嗯。”年轻人点头,“明天开考。今天先来看看,看完就回客栈歇着了。”

“读书人也来凑热闹?”

二哥就不爱凑热闹。

年轻人笑了笑,像是忽然逗了了自己。

“看看以后要给谁干活。”

赵黎听得一愣。

这个人说话怎么怪怪的?听着不像“以后要给谁干活”,而是“以后值不值得给谁干活”。

就连二哥都紧张到手抖,你说这话就跟你一定能上似的。

赵黎没深想,转回去继续排队。

前面队伍里又传来争吵声。

两个中年汉子在队伍中间吵了起来,嗓门大到前后十几个人全在侧头听。

“长平君就该称王!让个女人管国家,你信她能打赢秦国?”

“公主是先王的嫡女,血脉正统。”

“什么正统!正统管个屁用!赵国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拎刀上马的王!不是一个躲在宫里绣花的公主!”

“你胡说什么,公主殿下哪里绣花了。”

“那你说公主殿下能干什么?她能指挥四十万大军?她能跟白起对阵?”

旁边一个老汉插了一句:“老哥说得对。长平君在咱们赵国,那就是天。让天给一个女人当板凳,赵国的脸往哪搁?”

队伍里冒出了附和的声音。

“就是!”

“长——平——王!”

零星的喊声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赵黎的心一阵阵发紧,心里嘟囔怎么还不来人把这些跟大哥还有嫂子唱反调的都抓起来!

身后年轻人忽然说道:

“你怎么看?”

赵黎回头瞥了年轻人一眼,冷冷道:

“什么怎么看。”

年轻人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打量前方吵架的那几个人,像在看街边耍猴的。

他察觉到赵黎的视线,低头看她。

“你脸红了。”

赵黎一愣:“什么?”

“气的吧。”姬越朝前方努了努嘴,“从刚才那老汉开腔,你的耳根子就红到现在。”

赵黎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实微烫,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白眼。

姬越往前凑了半步,像是八卦:“你跟公主殿下认识?”

“不关你的事。”

“那就是认识。”姬越自顾自点头,“不认识的话,犯不着气成这样。”

赵黎转回去,盯着前面排队人的后脑勺。

姬越已经不停收嘴。

“这帮人喊得挺凶,但你仔细听,他们骂的不是公主,骂的是‘女人’两个字。换个男的公子站上去,哪怕是个草包,他们也不会闹这么大动静。”

赵黎咬了一下腮帮子。

这话刺进了她心窝子里,这些人压根不关心嫂子做了什么、能做什么,他们只看见一个“女”字就炸了。

赵黎闭紧嘴,重新转回前方。

年轻人在她身后站着,隔了几息,又开口。

“一个人排队怪闷的。我叫姬越,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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