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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分别


赵括从小棠手中收回目光,站起身,跨出堂屋门槛。

还不能就这么睡觉,他还得试探一番,看看这个饱读诗书的弟弟,能不能挑起赵国相邦的担子。

穿过二进院的抄手游廊,拐向东厢。

赵牧的屋子在东厢第二间,门虚掩着。

赵括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

房间充斥墨香。

房间主人就坐在窗边的书案前,背对着门口,右手执笔,左手按着竹简边沿,笔尖沾了墨正往竹简上写字。

听见门响,笔尖顿了一下。

“娘不是说大哥要休息,怎么来我这了。”

赵括走进去。

屋里的陈设和三个月前差不多,矮榻、书架、衣箱,地上多了几捆散开的竹简。

书案占了窗前大半面积,案面上铺满了写过字的竹简和素帛,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有些帛书的边角被墨水洇透,糊成一团。

赵括扫了一眼案面。

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行距极窄,赵牧平日写字舒朗工整,能把字挤成这样,说明他写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比手里的竹简多得多。

赵括走到书案旁边,低头去看。

帛书上画着表格,纵列是赵国各郡县的名目,横列标注着田亩数、户籍丁口、年产粮秣。

旁边的竹简上则是另一套东西,写的是官吏选拔与考课的条目,从县令到郡守,升迁贬黜的标准被赵牧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某些条目旁边还用朱砂笔做了批注。

再往右翻,是赋税。

田赋、口赋、市税、关税,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赵牧自己算出的数字,有些数字被划掉又重新写过,反复改了三四遍。

赵括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翻了翻。

“这是什么?”

赵牧搁下笔,转过身。

鼻头还泛着红,眼眶底下有一圈潮湿的痕迹,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变法的内容。”赵牧的嗓音还有些闷,“我根据赵国眼下的现状拟的。”

赵括把竹简放回案上,又拿起旁边那张帛书端详一阵。

“怎么忽然开始研究这些?”

赵牧沉默了一息。

“荀况先生赠我的八家精要,我前些日子翻完了。”

赵牧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卷用锦缎裹着的竹简上,“儒、墨、法、道、兵、农、名、阴阳,八家学说的核心要义全在里头。”

“看完之后想了很多,法家与儒家在吏治上的分歧,农家与兵家在国力分配上的矛盾……”

他顿了一下。

“原本想着,把这些东西捋清楚,写成一套可以落地施行的方略,替赵国出一份力。”

赵牧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可大王被秦军掳走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国君都不在了,变法变给谁看。”

赵括靠在书案边沿,双臂抱在胸前。

“变法是变给大王看的,还是变给百姓与众臣看的?”

赵括伸手拍了拍案上那摞帛书。

“大王在不在,田亩要不要丈量?丁口要不要编户?赋税要不要厘清?官吏要不要考课?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

赵牧抬起头。

他望着赵括,嘴唇微张,像是被人从一条走了很久的死胡同里一把拽了出来。

他重新低头去看自己写的那些东西,目光在帛书的表格与竹简的条目之间来回移动。

“我……”

赵括拿起其中一卷竹简翻开,仔细看过,虽然他也看不大懂,赵牧写的东西太杂太细,以至于他职业的键盘史学家已经无从评级了。

但是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帮自己看明白。

赵牧疑惑。“什么老师?”

“你先写,后面的事我来安排。”赵括把那卷竹简搁回案面,用手掌把散落的帛书替弟弟归拢齐整。

赵牧张了张嘴还想追问,赵括已经转过身,靠回书案边沿,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后。

赵牧看着大哥的侧脸,那张脸上写着“问也白问”四个字。

他只好咽下后半句话,重新拿起笔。

赵括看着眼前已经没那么愚蠢的欧豆豆,心里大致有了数。

脑子里有货,眼界差一截,阅历再差一截,但学识底子很扎实,等他坐上官位磨炼两载,也许就是一个合格的相邦了。

赵牧刚要下笔,忽然停下手。

“对了大哥,你要是得空,去看望一下公孙先生。”

赵括正要转身往外走,脚步收住。

“公孙启怎么了?”

“先生得知你被困野王之后,急火攻心,吐了血。”赵牧的语气沉下来,“到今天还在卧床,下不来榻。”

公孙启。

稷下学宫邯郸分院的副祭酒,赵牧的授业恩师,他的结拜义兄。

他和公孙启的交情谈不上多深,见面的次数加在一起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公孙启帮自己的忙也不少,而且次次都能帮到正点上。

后来赵括领兵出征,与公孙启再未见面。

公孙启跟他赵括之间,本隔着一层赵牧。

但没想到竟然会在得知自己被困野王之后,急到吐血卧床至今不起。

公孙先生,真是我的好大哥。

“我知道了。”赵括点头,“等歇过这一天,头一件事就去探望先生。”

赵牧嗯了一声,把最后几卷竹简码好,转回书案继续写。

赵括出了东厢。

走在游廊上的时候,初春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方,暖意从头顶压下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脚步也慢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水。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在透支边缘晃了很久。

方才在餐桌上吃饱了东西,胃里一暖,困意立刻翻涌上来,跟赵牧说话的时候还撑得住,这会儿走在廊子里,脑袋一阵一阵地发空。

他拐进自己的卧房,推开门。

屋里竟立着一道人影。

赵括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阜汐背对着他,正站在窗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腰间束着浅碧色的带子,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细长的后颈。

赵括上一次见她穿这身,也是在长平府,但那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阜汐就是这样一个人,寻常衣裳压不住她的美丽,但是稍微打扮穿的好看些,就显得她惊艳无比。

这丫头的底子太好,素净的布料反倒把那张脸衬得更扎眼,像一柄擦去血污的薄刃,干净得让人不敢随意伸手去碰。

阜汐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赵括本以为她会跟从前在长平府时一样,低着眉、垂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平平稳稳地落在赵括脸上,坦然得有些反常。

“你还真来了。”赵括靠在门框上。

方才在餐桌上,赵黎把阜汐拽走的时候,他就猜到赵黎是替赵母办事,把人往自己屋里引。

阜汐开口,语调清淡。

“主母说,我当初不告而别,她给我收拾出来的屋子不让我住了。”

赵括抱起胳膊。

“你之前不是睡赵黎那屋。”

“黎姐姐说她屋里堆的全是账目,乱得下不去脚,也不让我睡。”

赵括嘴角一抽。

好嘛,母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主母又说,真没地方住,就去找公子,让公子收留我,往后跟公子睡一个屋。”

赵括沉默了两息。

“那你……”

“我是来道别的。”

赵括的话被她截断。

他愣了一下。“道别?”

“嗯。”

“这才刚回邯郸,你就打算走?”

阜汐说:“我过不习惯这种平淡的生活。”

但是她心里说的是:我配不上这种温祥的日常。

在这样的日常里,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但是他们的好都是向着她的面具的,在这个家里,她错付了所有对她好的人。

赵括看着她。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

阜汐又开口。

“反正主君手头总有事要人去办,交代给我便是。”

她顿了一下,自己又改口,“哦不,是公子。”

赵括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丫头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她的眼神平静,语气淡然,站在那里的姿态松弛得甚至带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大概是真的打定主意要走了,反倒把那些拘束和扭捏全甩掉了。

人一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一个地方,说话做事就会大胆很多。

赵括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什么都没露。

阜汐盯着他,细细地打量。

她在赵括脸上找什么。

赵括迎上她的目光。

他绷了几息,终究没绷住。

“其实我挺舍不得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赵括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路上注意安全”或者“缺钱了就派人传信”之类的。

但嘴比脑子快,说便说了。

阜汐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忽然就笑了。

赵括看着那张脸上绽放的笑颜,他忽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他第一次见到阜汐笑。

从勾栏到长平府,从邯郸到野王,他见过她怯生生地弯嘴角,见过她被赵黎逗乐时抿着唇偷笑,见过她对外人应酬时挂在脸上那种得体又疏离的浅笑。

全是假的。

眼前这一个是真的。

眉眼弯着,嘴角扬着,牙齿露出一排,整张脸上的冷意全散了,像积雪底下拱出来的一棵青苗。

赵括还在发愣,阜汐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看了赵括一眼,看见他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笑得更凶了,女孩前仰后合起来。

赵括站在门口,被她笑得浑身发毛。

我说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么?

阜汐好半天才喘匀了气,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她看着赵括,胸口还在起伏,嘴角挂着余韵。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或许她真的有些依恋面前这个男人了,无论她是否不得不离开这个男人的身边。

所以她想知道自己的依恋究竟是不是自作多情,她想知道自己就算是离开,也依然有再回来找这个男人的底气。

现在她找到了自己的底气,她可以放心的离开了,因为她知道,在她想他时还可以回来。

阜汐的呼吸平复下来,神色从方才的放肆里收拢,重新变得清淡。

“公子,交代任务吧。我知道有些事情,你需要我做。”

赵括往前走了一步。

这丫头胆子见长,已经敢调戏我了。

阜汐看着赵括靠近,脊背挺着,脚下一动不动。

赵括又往前迈了一步。

阜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巴抬了半寸,依然站在原地。

直到赵括的胸膛贴到了她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拳,阜汐才觉得脸上的皮肤开始发烫。

这登徒子,又想做什么。

赵括抬起手。

阜汐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赵括把上衣一扯,麻衣领口敞开,露出一整片结实的胸腹。

阜汐脸颊腾地烧红,连退两步。

“你……不行!”

赵括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巴掌搭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往旁边扒拉了半步。

“本公子困了,你挡着我上床了知不知道。”

阜汐脚下一个踉跄,站稳之后回过头,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就站在床榻正前方。

她又羞又恼,脸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上都浮起了一层薄粉。

羞的是刚刚那一瞬,她的脑子里竟然能闪过那种念头。

恼的是她好不容易攒出来那副从容告别的姿态,又被这个登徒子三两下搅得稀碎。

阜汐咬着后槽牙,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息。

她转身就往门外走。

“帮我保护好白老。”赵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

阜汐的步子没停,声调恢复了往日的清淡。

“不用公子交代。”

“帮我照顾好自己。”

阜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拔步往外迈。

刚跨出两步,忽然又听见身后道:

“回来。”

阜汐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过身。

赵括已经脱得只剩一条亵  裤,大剌剌地坐在榻沿上。

那一身在前线磨练出来的腱子肉,肩宽腰窄,手臂上还挂着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阜汐的目光触上去,耳根又烧起来,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到窗框上。

“你过来。”赵括说。

“作甚?”

这两个字从阜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声调不像她。带着点娇嗔,又带着点警惕,软绵绵地拖着尾音,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借来的。

“过来再说。”

阜汐原本不想动。

但她的脚先于脑子迈了出去。

走到离榻沿半步远的地方,她的脚跟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赵括一把攥住她素裙的前襟,用力一拽。

阜汐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两条胳膊合拢,把那副单薄的身子箍住。

“要作甚?”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闷在赵括的胸口里,嗡嗡地发颤。

“抱一下。”

赵括用力的拥抱着女孩,似乎是要将身上所有的温度,全部融进那单薄身子里。

滚烫的体热透过薄薄的素裙,一寸一寸地渗进那副凉透了的骨架里。

阜汐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可……可以了……有点疼。”

赵括没松手。

阜汐感觉到一只大手,顺着她宽大的素裙袖口探了进去。

手掌贴着她的小臂,一路往上,在袖筒里摸索。

阜汐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声音。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牙齿咬着下唇。

那只手一直摸到女孩的胸前,又在里面摸索一阵。

然后赵括的胳膊松开了。

只是松开了一点。

阜汐像一条滑鱼,脚尖猛地蹬地,双臂爆发出行刺时才会动用的力道,从那两条胳膊的缝隙里硬挤了出去。

她的身法快得连衣袂拂过门框的声响都没留下,整个人已经蹿出了卧房。

屋里只剩赵括一个人。

望着空荡荡的房门,阜汐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赵括倒在榻上,后脑勺砸进枕面。

有点空落落的。

他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呆,困意终于彻底压上来。窗外赵黎的说话声、廊下婢女的脚步声、后院赵牧翻竹简的沙沙声,全都变成了极遥远的背景。

赵括闭上眼。

几息之间,呼吸便沉了下去。

……

长平府最高处的望楼顶上。

阜汐站在飞檐翘角的楼顶上,初春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占了半条街的宅院。

前院甬道上,两个家丁正在扫落叶。二进院的游廊下,小棠端着茶盘往堂屋走。后罩房东头的窗子后,赵黎趴在案上跟账目较劲。

阜汐把视线从府内收回来。

她的右手搭在胸口。

衣襟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沉甸甸的,隔着里衣硌在肋骨上。

方才在赵括怀里的时候,那只手在她袖筒里摸来摸去,她只顾着脸红心跳,直到挣脱出来跑上屋顶,才觉得胸口衣襟被什么东西坠着。

阜汐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只锦袋的系口。

她把袋子抽出来,拉开。

袋口朝下一倾,几颗金珠滚到掌心,接着是玉髓、玛瑙、还有两颗鸽蛋大小的珍珠。这些东西只借天色,就在她掌心里泛出柔润的光泽。

随便拎一颗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三五年。

阜汐盯着掌心那一捧亮闪闪的东西,手指慢慢合拢,攥紧。

女孩起身,踩着飞檐的脊兽,在屋顶连续起落。

脚尖在瓦楞上一点,身子便蹿出去两丈远,再落下,再蹿起。

几个起落之间,她的身影掠过长平府的最后一道院墙,越过邯郸西城的坊巷屋脊。

月色底下,那道单薄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天际与城廓交汇的那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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