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眼子比兔子还多
苏晚晴独自立在灶房里，静静站了许久，心绪沉沉。
面盆里的面团已经醒过了，塌下去一小截，表面微微裂了口子。她回过神，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重新揉了几下，揪成剂子，一个一个擀开。
她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却分寸不乱，全程没有半分差错。
将窝窝头上锅蒸好、盖紧锅盖后，她靠着灶台静静坐了片刻，又把那张旧报纸取出来，一字一句细细翻看。
看完，叠好，压在了灶台上方的砖缝里。
徐满仓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催，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地头看黄芪。
追完肥的苗子长得确实不一样了。叶片比前几天厚了一圈，颜色深了，边缘的绒毛也更密。根部的土面上有细小的裂纹，说明底下的根系在使劲往下扎。
他蹲着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照这个长势养到明年秋收，这批黄芪的根条，起码能长到筷子粗细，品相绝对不差。
从地头回来，院门口停着两辆独轮车。
一辆是王栓柱的，车板上搁着一只竹筐，里面铺着几张规整的兔皮；另一辆属于刘三叔，车上鼓鼓囊囊堆着半麻袋物件，看不清内里东西。
两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各捧着一碗红薯稀饭。
“满仓哥！”王栓柱先蹦起来，“我昨天跟我表哥说了收皮子的事，他在隔壁李家沟套兔子，攒了二十多张，问你收不收。”
“品相怎么样？”
“我看了几张，挺好的，没虫眼。”
“让他送过来我看看。价格跟之前一样，好皮两毛五，差的一毛五。”
王栓柱连忙点头应下，乖乖蹲回原地，继续喝粥等候。
刘三叔也凑过来：“满仓，我这儿有个事。”
他伸手解开麻袋口，从中抽出一张黑灰色的兽皮，轻轻铺在地面上——是一张完整的獾子皮。
獾子皮。
毛色还行，油光水滑的，但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刀割的。
“剥皮的时候手一抖，不小心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刘三叔局促地搓着双手，语气带着忐忑，“满仓，你看这还能不能凑合用？”
徐满仓蹲下来，用手指撑开那道口子看了看。割口边缘整齐，没有撕裂，位置在侧腹，不算最要紧的地方。
“能用，但得缝。缝好了降一个等级收。”
“降多少？”
“完整的獾子皮我收八毛，这张六毛。”
刘三叔心里纠结犹豫片刻，终究咬了咬牙，忍痛应下：“行吧，六毛就六毛，总比砸手里强。”
苏晚晴这时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张皮子，走过来蹲下，翻了翻割口。
“这个能补。用麻线从里侧走针，锁边缝，缝完之后拿松脂涂一层，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刘三叔当场愣住，满脸意外：“弟妹，你居然还会补兽皮、缝皮子？”
“以前见过人弄。”
苏晚晴没多解释，回灶房拿了个针线笸箩出来。她挑了一根最粗的针，穿上麻线，把皮子翻到背面，手指捏着边缘，下针又稳又准。
一针一针地走，线脚细密均匀，跟纳鞋底确实是一个路数。
不到一刻钟，那道口子被缝得服服帖帖。翻过来看正面，毛色交汇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刘三叔看直了眼：“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做衣裳都利索。”
“皮子比布硬，针得扎准，不能犹豫。”苏晚晴站起来，把针线笸箩收了。
徐满仓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刘三叔说：“这张七毛。”
“啥？不是说六毛吗？”
“缝过了，品相上来了，加一毛。”
刘三叔瞬间喜笑颜开：“那可太好了！”他连忙接过七毛钱，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推着独轮车欣然离去。
王栓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满仓哥，你这账不对啊。缝一张皮子，嫂子的工夫不要钱？”
“小孩子家家少瞎操心。”
“嘿嘿，我就随口说说！”
王栓柱挠挠头，笑着跑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晚晴已经进了堂屋，翻开那本《高中数学》，开始做题。
徐满仓坐在院子里，开始盘算皮货的账。
现在手头收了兔皮四十二张、獾子皮三张、黄鼠狼皮两张、山鸡皮若干。总共花出去大概三十多块钱。
兔皮在县供销社的收购价是两毛五一张，他收的均价是一毛五，每张赚一毛。四十二张就是四块二。
利太薄了。
普通兔皮只是走量的小买卖，真正能赚差价、有利润空间的，是黄鼠狼皮和獾子皮。
黄鼠狼皮，供销社收一块二一张。他从村民手里收只花了六毛，翻一倍。
獾子皮，供销社收一块五一张。他收价八毛，甚至有些村民嫌占地方白送的。
可这些依旧只是小打小闹、蝇头小利。
这真正值钱的硬货，是狐狸皮。
后山深处有红狐，入冬之后毛皮最厚实。一张完整的红狐皮，供销社收购价是八块钱。而他前世记得清楚，明年春天出口渠道打通之后，红狐皮的价格能翻到二十块以上。
问题是，现在没人会专门去套狐狸。
红狐比兔子精多了，普通的铁夹子和套绳根本逮不住。得用专门的陷阱，而且得熟悉狐狸的活动路线。
村里只有一个人干过这事。
张老六。
后山脚下住着的老猎户，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在山里钻，什么野物都打过。但老头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上回徐满仓去找他收皮子，吃了个闭门羹。
“不卖。”老头当时就俩字。
徐满仓没有勉强，但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吃过午饭，他提了两斤红薯干和一包旱烟叶子，往后山脚下走。
张老六的家是一间石头垒的矮房子，屋顶盖着树皮和茅草。门前挂着几串干辣椒，墙角靠着两把锈迹斑斑的猎叉。
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都看得见，但精神头足，看到徐满仓来了，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没摇。
“六叔，在家不？”
半天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张老六探出半个脑袋。
老头满脸褶子，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黑豆子，盯着徐满仓看了两秒。
“又来干啥？”
“给您送点烟叶子。”
“不抽你的。”
“那您尝尝？这是永丰镇的火烤烟，劲儿大。”
张老六的鼻子抽了抽。他这辈子就好两口——一口酒，一口烟。尤其是火烤烟，那股子冲劲儿，抽着过瘾。
他犹豫了三秒，把门开了。
“进来说。”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挂着好几张皮子，都是老猎户多年的存货。
徐满仓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两张狐狸皮。一张黄褐色，一张红棕色。毛色丰满，油亮亮的，保存得极好。
他没有急着提买皮子的事。坐下来，帮老头卷了一根烟，递过去。
张老六接了，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眯起眼睛。
“你这后生，心眼子比兔子还多。”
“六叔，我就是想跟您请教个事。”
“说。”
“想问问您，套狐狸，用什么法子最稳妥、最靠谱？”
张老六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没有立刻作答，抬眼深深看了徐满仓一眼，浑浊的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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