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账我也会算，书我也会读
种黄芪用的种子，全靠孙德发费心帮忙筹措来的。
孙德发在电话里说，种子是从陇西那边调来的，品种纯，出芽率高。
徐满仓刚拿到种子，次日天还蒙着鱼肚白，便早早扛着农具下地了。
他家的自留地在村南头，紧挨着水渠，一亩二分，杂草已经冒了半尺高。
锄头落下去，草根连着泥块翻起来，每一锄下去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
徐满仓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秋衫，后背很快洇出一片汗渍。
深耕翻地本就无半点捷径可言，从头到尾，唯有用力死刨罢了。
一锄一锄地刨，一垄一垄地翻。
干了大半个时辰，才翻了不到三分地。
“满仓！”
刘三叔扛着锄头路过，看到他在地里刨，停下脚步，“你这是要种啥？这都啥节气了还翻地？”
“种药材。”
“药材？啥药材？”
“黄芪。”
刘三叔挠了挠后脑勺：“黄……啥？”
“一种中药材，根入药。”徐满仓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药材收购站收，价格比山货还高。”
刘三叔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半个月他跟着徐满仓上山采山货，已经拿到了第一笔分成——四十七块六毛。他婆娘拿到钱的时候，手抖了半天，翻来覆去数了七遍，硬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听说还有比山货更赚钱的路子，他的腿就挪不动了。
“满仓，这个……我能不能也种？”
“能，但不急。”徐满仓把锄头杵在地上，“我先试一季，摸清了规律再说。种药材跟种庄稼不一样，施肥、浇水、采收的时间都有讲究，搞不好一亩地全赔进去。”
刘三叔咂了咂嘴，虽然心痒，但也没再多说。他跟了徐满仓这些天，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小子干啥都有谱，说不急就是真不急，急了反而坏事。
“行，你先种，我看着。”刘三叔扛着锄头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晌午去我家吃饭！我婆娘蒸了槐花馍！”
“不了三叔，家里做了。”
刘三叔摆了摆手，走远了。
徐满仓继续翻地。
黄芪喜阳，耐旱，怕涝。这块地挨着水渠，排水方便，朝向也好，上午能晒足六个小时的太阳。唯一的问题是土质偏黏，得掺一些沙土进去，改善透气性。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留地一亩二分，拿出一亩种黄芪，剩下两分种点萝卜白菜，自家吃够了。
一亩地春播的话，到明年秋天就能收第一茬。但他不打算只种一年就挖。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两年生的黄芪根条能有小拇指粗，比一年生的价格高出四成。
舍得等，才赚得多。
快到晌午的时候，苏念念提着一个竹篮子出现在地头。
“姐夫！我姐让我给你送饭！”
小丫头跑得脸蛋通红，竹篮里盖着一块蓝布，掀开来——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碗炒萝卜条，还有一小碟子腌辣椒。
“你姐呢？”
“在家晒蘑菇呢。”苏念念把竹篮放在田埂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来，两条腿晃荡着，“姐夫，你种的这个，能长出啥来？”
“长出根来。”
“根也能卖钱？”
“能。”
苏念念歪着头想了想：“那地底下岂不是埋着一堆钱？”
徐满仓被她逗得嘴角咧了一下：“你这脑子，以后做买卖肯定是把好手。”
苏念念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当然，我可是我姐夫带出来的。”
吃完饭，徐满仓又干了一个多小时，把整块地全部翻完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王栓柱家门口，远远就听见里头在吵架。
王栓柱他妈的嗓门穿透了半条巷子——
“你成天跟着那个徐满仓往山上跑，地里的活谁干？！”
“妈，我赚钱了啊！”
“赚几个钱你就尾巴翘上天了？你看看人家张家的老二，老老实实种地，去年分了八百斤粮！”
“八百斤粮才值几个钱……”
“你再顶嘴！”
啪的一声，像是笤帚拍在了桌子上。
徐满仓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栓柱这小子脑子活、手脚快，但他妈是个死脑筋，觉得种地才是正经营生，采山货是不务正业。
不过没关系，等下个月王栓柱再拿回去一笔钱，老太太的嘴自然就闭上了。
这世上最好的说服术，不是道理，是钞票。
回到家，院子里的竹架上已经摆满了新一批山货。
院子里，夕阳把竹架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晚晴蹲在角落，身前是一个大木盆，里面是刚洗干净的松茸，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润土腥气。
她手里握着一把薄刃的菜刀，没看人，也没看天，眼睛里只有刀下的菌子。手腕一沉一抬，一片厚薄均匀的松茸就落了下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刀下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切出来的薄片在旁边的簸箕里一字排开，整整齐齐。
旁边的另一个大簸箕里，晒干的黑木耳已经码成了一座小山。
徐满仓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这批货干透了，明天我跑一趟县里。”
“我刚算过。”
苏晚晴头也没抬，声音清清淡淡的，手里的刀没停。
“干木耳一百四十斤，干蘑菇一百一十二斤，松茸干片十八斤。”
她报出一串数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满仓脑子里刚把算盘珠子拨拉响，就听她继续说。
“按你说的价，木耳一块五一斤，是二百一十块。蘑菇两块一斤，是二百二十四块。松茸……供销社收多少？”
“三块五。”徐满仓下意识接了一句。
“那就是六十三。”苏晚晴放下刀，在围裙上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看着院里那几大架子的山货，最后吐出三个字，“总共，四百九十七块。”
说完，她又低下头，拿起一片新的松茸，准备继续。
徐满仓站在原地，没动。
他自己心算的结果也是这个数，可他好歹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她呢？一边切着东西，一边就把账给报出来了，比村里会计拨拉算盘还利索。
他忽然笑了，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你要是不读书，来给我当个账房先生得了，工钱我给你开双份。”
苏晚晴没理会他的玩笑。
她端起装满松茸片的簸箕，站起身，朝着院子里的竹架走去。
经过徐满仓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着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半边脸颊的轮廓，很柔和，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书，我会读。”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账，我也会算。”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徐满-仓看着她把簸箕稳稳放在竹架上的背影，没再说话。
这个女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他还以为就是个本分柔顺的性子。现在看来，她不是没脾气，只是那股劲儿都藏在了骨头里。
比他见过的多数男人，骨头都硬。
四百九十七块。
这笔钱要是拿回村里，能把人眼珠子都惊掉。
可徐满仓看着那一片片被夕阳染成金黄的松茸，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送去供销社，还是太亏了。
望着满院干货，徐满仓心中骤然生出更大的盘算，低声开口，似自语又似同妻子商议：“晚晴，你说咱们何不绕开供销社，亲自把这批干货送去市里售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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