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总账房里的阎王帖
大炎边军总账房内，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通坐在一沓厚重的账册前，面色被昏暗的灯光衬得明暗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每一声脆响，都代表着成百上千块灵石、符箓、以及军需辎重的流向被重新洗牌。
在他左手边，搁着一本鱼鳞册。
这是呈给武战天和乾坤宗督战大帐的明账，上面一字一句，皆是天衣无缝的军耗与宗门抚恤。
而在他右手边，则平铺着一张用蝉翼宣纸裁成的狭长白纸。
白纸没有装订，塞在账本的夹层里。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名字。
有乾坤宗的内门筑基长老，也有依附大营的散修供奉。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画了一个极细的红圈。
大营底层的人管这个叫“阎王帖”。
上了这本帖子的修仙者，在陈通这里，已经算成了死账。
“主事，散修那边闹起来了。”
老鹰幽灵般从阴影里走出来，将一份刚抄录好的巡逻路线图呈上。
陈通没有抬头，手指一拨，两颗铜珠撞在最顶端：“闹得有多大？”
“青松道人带头，拉拢了十七个练气九层的散修。今天中午，他们在甲字粮道截住了赵清流派去运送物资的马队。若非武帅派亲卫营压着，当场就要见血。”
老鹰声音低沉，“散修们断了聚气丹，如今看乾坤宗的人像看杀父仇人。”
“不够。”
陈通冷冷道：“赵清流手里还捏着两尊筑基期的傀儡。散修们若是不见红，便永远只敢在嘴上叫嚣。老鹰，把乾坤宗明天去黑风谷采掘‘血线草’的路线，漏给青松道人。”
老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路线图，低声道：“明天的领队是乾坤宗的筑基初期长老胡执事。此人向来眼高于顶，动辄打杀散修。”
“那就让他去死。”
陈通运笔如飞，在“阎王帖”上胡执事的名字上轻轻一勾。
“胡执事这月调配的金刚符，在账目上因为运送受潮，减半发放。他的两个练气期随从，今晚会因为‘违反军纪’被铁山的人扣下。明天进黑风谷，他只能带五个带伤的散修。”
陈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算盘一响，符箓减半，人手抽空。
在修仙者眼里，这不过是凡人后勤的又一次无能疏漏。
但在高阶妖兽密布的黑风谷，这就是要人命的绞索。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老鹰身形一动，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老鹰刚走，厚重的木门便被一把推开。
铁山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的重甲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那是白天在战壕里跟二阶妖兽搏杀留下的。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亢奋，一进屋，便将一枚黑铁令牌砸在桌上。
“主事，妥了！”
铁山端起陈通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武战天下达了死命令，丁字营和戊字营的残卒已经全部归入我的千夫营。今天下午，我借着防线整编的名义，把原先那几个不听话的凡人百夫长全给撤了。现在的千夫营，上到副官，下到伙头兵，全是我们影子会的心腹。”
陈通抬头看着他：“武战天没起疑？”
“起什么疑？”
铁山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嘲弄：
“那老家伙现在每天被枯木老怪逼着要‘血食战损’，脑袋都快炸了。只要前线的凡人武卒能顶住妖兽，别让妖潮冲了大营，他根本不在乎这兵是谁带的。更何况，咱们这次给他的数字，他看完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通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边那本呈给武战天的明账。
为了彻底瞒过武战天，他在账目上做足了手脚。
在明账上，由于总账房“调度有方”，精钢箭矢和重弩的防御阵型被优化，前线凡人武卒的伤亡数字被生生抹去了一半，而斩杀低阶妖兽的战果却被放大了三倍。
对于一个被夹在金丹老怪和宗门仙师之间的凡人统帅来说，这样的账目，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走，武战天在偏帐等我对账。”
陈通站起身，将“阎王帖”顺手塞进怀里，顺手拿起了那本做好的鱼鳞册。
……
中军偏帐。
灯火通明。
武战天揉着太阳穴，盯着桌上的战损报告发呆。
他两鬓的白发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化劲中期的武道真气隐隐有些紊乱。
“大帅，新任总账房主事陈通到了。”
长随在帐外大喊。
“进来。”武战天抬起头。
陈通低着头，抱着沉重的账册小步快跑了进来。
一进帐，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小人陈通，参见大帅。这两日大营整编的账目，小人已经连夜核算完毕，请大帅过目。”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疲惫，将一个连夜熬油点灯、战战兢兢的凡人小吏演得活灵活现。
武战天伸手接过账本，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看到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的“精铁消耗减少三成”、“武卒生还率提升至六成”的字样，武战天的脸色终于舒缓了下来。
“陈通，这账……当真没有水分？”
武战天合上账本，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陈通，化劲中期的威压在大帐内一闪而逝。
陈通吓得脸色煞白，整个人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帅明鉴！小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大帅啊！这两日铁山千夫长带人死守前线，将精钢长枪结成拒马阵，这才省下了大批的破甲弩箭。小人不敢贪功，全赖大帅指挥有方，铁千夫长用兵如神啊！”
武战天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通，眼中的那一丝怀疑彻底消散。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被宗门修士吓得动辄吐血，如今升了总账房，除了拼死做漂亮账本来保住乌纱帽，还能有什么心思？
“起来吧。”
武战天叹了口气，虚扶了一把：“本帅不是怀疑你。只是如今后山那位……逼得紧。你这份账本送上去，本帅在朝廷和宗门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为大帅分忧，是小人的本分。”陈通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不过……”
武战天眉头又皱了起来，指了指账本后半部分关于供奉团的开销：
“这上面，散修的日常供奉为何停了七成？连聚气丹都扣下了？青松道人今天下午差点把本帅的亲卫营给砸了。”
陈通急忙弓腰，苦着脸道：
“大帅，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赵督战今早拿着乾坤宗的内门法印，强行在库房守着，把所有的上品灵石和高阶聚气丹全拉走了。说是作为严宽长老和几位筑基大人的‘入土抚恤’。小人要是不给，赵督战当场就要用飞剑斩了小人啊！”
说到这里，陈通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凄切：
“小人想着，咱们边军凡人惹不起宗门。只能……只能先从那些散修仙师的配额里挪用一部分补上。大帅，小人这都是为了保全大营的安稳啊！”
武战天听到“赵清流”和“乾坤宗”几个字，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砰——！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赵清流这个残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严宽死在后山，那是因为他自己贪婪！如今断了手臂，倒学会拿宗门的名头来大营抢劫了！”
武战天咬牙切齿。
作为凡人统帅，他对这些骑在边军头上作威作福的宗门修士早已恨之入骨。
如今看到陈通为了帮他做平账目，不惜去得罪散修，心里对陈通的信任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你做得很对。”
武战天冷冷道：“散修闹起来，让他们去找赵清流。我边军的粮饷，一分都不能动。陈通，你手里的印章给我看死了，没有本帅的手令，赵清流休想再从库房拿走一粒粮食！”
“小人遵命！”
陈通深深作揖，低垂的脸上，那一抹冰冷的嘲弄之色一闪而过。
……
深夜。
供奉团营地，赵清流的督战大帐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赵清流脸色蜡黄地躺在榻上，左边空荡荡的袖管上还带着未干的药渍。
“还没找到？”
赵清流猛地坐起身，对着跪在面前的两名乾坤宗内门弟子怒喝：
“胡执事是干什么吃的？！今天进黑风谷，连一株血线草都没采回来，反而折了两个练气九层的外门精锐？！”
那两名弟子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答道：
“督战息怒。胡执事今天带队进谷，本以为外围只有一头二阶中期的妖兽。谁料刚一进去，就撞上了三头二阶巅峰的‘鬼面蛛’。而且……而且今天库房发下来的金刚符，不知为何有一半无法激发。兄弟们死伤惨重，胡执事自己也受了重伤，如今正在洞府闭关。”
“符箓无法激发？后勤那帮凡人是干什么吃的？！”
赵清流气得吐出一口污血。
“库房那边说……说是这两天暴雨，前线运送物资的栈道塌了，符箓在路上受了潮。”
弟子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赵清流的眼睛。
“受潮？凡人的借口！”
赵清流一把将桌上的白瓷药碗砸碎。
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自从吴峰死后，这大营里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金丹大妖袭营，接着是严宽被杀摸尸，如今连普通的采办巡逻都会因为各种“意外”而全军覆没。
更让他心惊的是，外面的散修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今天中午在粮道上，青松道人看他的眼神，简直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割。
“大营里，一定有一个针对我乾坤宗的阴谋。”
赵清流死死攥着仅剩的右手，独臂剧烈颤抖：
“枯木老怪在发疯，武战天在冷眼旁观，散修在内讧……本座不能死在这里。只要能拿到这一批血线草，炼出‘断肢重生丹’，再熬到宗门大队人马赶到……”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疯狂的厉色。
“既然胡执事是个废物，明天本座亲自带队去沼泽死地。”
赵清流站起身，残存的练气九层法力在体内轰然运转，将周围的营帐震得猎猎作响：“我就不信，这黑风平原上的妖兽，当真能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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