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枯木真人“血食”的秘密
夜雨敲打着账房的窗棂，发出沉闷的碎响。
陈通坐在书案后，手中攥着一根削尖的炭笔。
在他面前，铺着几张从不同渠道汇总而来的边军布防图，以及几页写满散乱数字的草纸。
门帘微动，老鹰闪身进来。
他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不起眼的杂役短打，布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
“主事，那两个送灵泉水的眼线死了一个。”
老鹰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死在回营的路上。浑身精血被抽干了，变成了一具干尸。督战队的人说是劫修干的，直接扔进了万人坑。”
陈通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在草纸上划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张老三，练气二层，胆子小。他吓破了胆，今晚扣了丙字库的门。我把他藏在后舱的米袋子后面了。”老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带进来。”陈通放下炭笔。
片刻后，一个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的低阶散修被老鹰提了进来。
张老三一进屋，双腿便控制不住地打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陈通连连叩头。
“陈主事，救命！救命啊！那根本不是仙家福地，那是阎王殿！是活地狱啊！”
张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极力压抑着恐惧。
陈通看着他，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喝了。说明白。你在枯木真人的洞府外，看到了什么。”
张老三颤抖着双手接过茶杯，牙齿撞击着瓷盏，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猛灌了一大口，这才顺了气，眼中满是惊骇。
“小人和死去的刘大，这两个月负责给后山的枯木洞府运送百花灵泉。前些日子还正常，可自从大营和妖潮死的人变多之后，那后山就变了。昨晚，小人和刘大去送水，刘大嘴碎，多往那洞府旁边的黑水沟里看了一眼。结果……结果他看到黑水沟里飘着全是碎骨头！不仅有妖兽的，还有穿我们大营武卒甲胄的凡人骨头！”
陈通神色平静，示意他继续说。
“最可怕的是那味道！”
张老三瞪大眼，双手比划着，“那沟里的水根本不是黑的，是血！是粘稠的血浆子！小人当时吓得低了头，刘大却叫了一声。结果，那山洞里就刮出来一阵阴风。小人装死趴在泥地里，这才逃过一劫。可刘大走在半道上，整个人就这么……就这么当着小人的面，化成了一包血水，被后山的方向吸走了！”
老鹰在旁低声道：“主事，张老三说的是真的。我去验过刘大死的地方，连骨头都酥了，确实是血道魔功的手笔。”
陈通站起身，走到张老三面前。
他那属于化劲后期的庞大气血虽然收敛，但那股厚重的压迫感依旧让张老三不敢抬头。
“你送进去的百花灵泉，每天是多少斤两？”
陈通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张老三一愣，急忙回答：“每天定量两百斤。多一两不成，少一两要挨鞭子。”
“两百斤灵泉，配一千斤战场精血，正好是血魂丹中和药性、化解怨气的分量。”
陈通重新走回桌后，翻开那本写满数字的账册，“老鹰，把前线这半个月的战损人数拿来。”
老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带血的名册。
陈通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连续拨动，木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炎武卒死伤三千四百人。宗门低阶供奉死伤四十二人。二阶妖兽战死一百二十头。”
陈通看着算盘上的数字，眼神越发冰冷，“总账房发出去的安家费和灵石对得上，但尸体运回来的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老鹰一惊。
“差了五百具凡人尸体，和三十头二阶妖兽的残躯。”
陈通冷笑一声，“武战天以为是妖潮把尸体叼走了。赵清流以为是劫修在摸尸。其实，这些尸体全通过地下的暗渠，运进了枯木真人的丹炉。”
张老三在地上听得浑身发冷。
他原以为枯木真人是大炎的守护神，没想到这位金丹期老怪，才是大营里最大的嗜血罗刹。
“主事，这位枯木真人，修的不是名门正宗的《长春诀》吗？他怎么会……”老鹰有些不解。
“什么名门正宗，不过是快死的恶鬼在挣扎罢了。”
陈通淡淡说道，“他寿元将尽。草木枯萎，是因为他在用血道功法反向强行抽取战场上的生机，试图逆天改命。他炼制的不是什么破阶仙丹，而是用几千条人命和妖兽命堆出来的‘血魂丹’，用来延寿。”
长短句结合的话语落在寂静的账房里，让张老三和老鹰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铁。
修仙者的寿元。
凡人的性命。
在金丹期老怪眼里，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算盘上。
为了多活十年，枯木真人可以眼睁睁看着第二波妖潮把前线武卒撕碎，因为死的人越多，他的药引子就越足。
“陈……陈主事，小人知道的都说了，小人不想死啊！”
张老三在地上连连磕头。
陈通看了老鹰一眼：“带他下去。按影子会的规矩，送他去外围的劫修走私线，隐姓埋名。没我的命令，不准回大营。”
“是。”
老鹰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下，“张老三，跟我走。多一个字，刘大就是你的下场。”
张老三千恩万谢，跟着老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账房里重归死寂。
陈通将那张写满战损和精血数字的草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有些缺乏血色的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修罗之影。
金丹期老怪修行血道魔功。
大营内部清洗。
前线拉锯战。
这一切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枯木真人之所以对大营内部的动荡不闻不问，甚至任由赵清流胡闹，就是因为他需要乱。
大营越乱，死人就越多。
死人越多，血魂丹就越快出炉。
“你想借这黑风平原的血，续你的仙道寿命。”
陈通看着指尖燃烧的灰烬，嘴角微微勾起，“可惜，你碰到了我这个账房。”
“啪。”
陈通一掌拍在算盘上，最顶端的一颗铜珠被狠狠压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暗号敲门声。
“进。”
马刀推门进来，反手将雨水甩在门外。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怀里还揣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物件。
“主事，有动静了。”
马刀快步上前，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赵清流今晚带人去了红树林外围。咱们放跑的那两个独眼狼残部的毛贼，被他逮了个正着。”
陈通挑了挑眉：“吴峰的宝藏图，他拿到了？”
“拿到了。”
马刀冷笑了一声，“赵清流当时就用搜魂术把那两个毛贼榨干了。他现在坚信吴峰背叛了他，把从李玄那儿偷来的乾坤镜和真正遗产，藏在了后山的一处老枯树洞里。可他不知道，那棵老枯树……正好在枯木真人洞府的防御阵纹边缘。”
“赵清流现在人在哪？”陈通问。
“他连夜调集了供奉团的十名内门精锐，已经往后山摸过去了。看样子，是想背着所有人，把李玄的遗产独吞。”
陈通站起身，体内的暗金罡元微微波动了一下。
“好。”
陈通一甩衣袖，“兔子已经咬了饵，现在该去请那条大蟒了。”
“大蟒？”
马刀一愣，“主事指的是黑风平原深处的那头三阶初期大妖，吞天蟒？”
“对。”
陈通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向黑风平原中心的一处巨大峡谷，“吞天蟒修行了三百年，也到了突破和寿元的瓶颈。枯木老怪在后山炼制‘血魂丹’，那股瞒得过凡人、却瞒不过高阶妖兽的血气，早就在它鼻尖下晃悠了。它之所以还没动，是因为它在等血魂丹彻底成型。”
陈通转过头，看着马刀：“老鹰手里有几件从之前战死的大炎供奉身上摸来的高级敛息符。你带上两个人，把后山血魂丹快要成型的消息，用血道秘法‘不小心’漏给平原外围的几头二阶妖兽。”
长短句的吩咐极快，极为利落。
“妖兽知道了，吞天蟒就知道了。”
马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事，这一招借刀杀人，是要把后山变成两个老怪物的角力场啊。”
“不是两个，是三个。”
陈通纠正道，“还有赵清流。他以为自己是去拿宝藏的，结果会一头撞进枯木老怪的血池里。到时候，金丹老怪为了保住秘密，一定会杀他灭口。而赵清流濒死前，一定会动用乾坤宗的传音秘法。到那个时候，整个边军大营、乾坤宗、大妖，都会被生生扯进这个泥潭。”
马刀听得浑身气血有些翻涌。
他原本只是个世俗的劫修，跟着陈通，他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以算盘为兵刃，执掌生死”。
“那我这就去办。保准把消息送得天衣无缝。”马刀抱拳。
“等一下。”
陈通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两块亮晶晶、散发着厚重土属气息的骨块。
那是白天他从裂地甲身上剥离出的最坚硬的掌骨，虽然里面的脊髓精华被他吸干了，但表面的骨质依旧是炼制防御法器的绝佳材料。
“拿着。拿去给黑市的铁匠，给你和铁山一人打造一面护心镜。接下来的大妖袭营，动静不会小。化劲中期的肉身，在三阶大妖的余波面前，也只是稍微结实一点的肉饼。”
马刀接过骨块，感受着上面沉重的质感，神色一肃：“谢主事！属下定不辱命！”
马刀闪身融入夜雨之中。
陈通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伸出右手，体内的半液态罡元开始在经脉中顺行运转。
《琉璃金身诀》第二层大圆满带来的暗金蜕变，让他的皮肉坚硬如铁。
而《血炼大法》第一层回路的逆转，则让他在骨骼深处孕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魔道血纹。
现在的他，论近身肉搏的爆发力，已经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金丹期的血食秘密……”
陈通低语，长短句在黑暗中回荡。
“你想拿凡人当续命的账目，我就把你的这本烂账，彻底曝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翻开战损名册的最新一页。
在“枯木”那两个字的下方，除了那条红线，他又用黑墨，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围猎的标记。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了。
后山方向，隐隐有一声沉闷的雷鸣炸响，不知道是天威，还是某个老怪物的丹炉，已经到了揭盖的边缘。
陈通合上账本，闭上眼。
体内的气血如潮水般平息下去。
他再次变成了那个脸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
只等黎明前的第一声妖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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