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换人

县衙大堂，寒风穿堂。

那名从青州拼死逃回来的丫鬟，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嗓音嘶哑破碎。

宋瑶被抓、望月楼被抄、账本私盐尽数落于魏明远之手的消息，如同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陈平心头。

大堂之内死寂无声。

陈平整整沉默了数息。

无人比他更清楚，当年他布局北疆私盐，并非为一己私欲。彼时平远城贫瘠破败、官盐天价、百姓常年吃不起盐、身体浮肿乏力，商户垄断、豪强囤货，民不聊生。

他无奈之下，才暗中托宋瑶牵头，打通隐秘渠道，运入平价私盐，一则接济穷苦百姓，二则充盈府库、补贴城防、支撑练兵开荒。

从头到尾，宋瑶只是替他抛头露面、扛下所有风险的执行人。

如今东窗事发，魏明远手握铁证，所有罪责尽数压在宋瑶一人身上。她身陷死牢，生死未卜，皆是因他而起。

若是他此刻避而不战、袖手旁观，任由宋瑶替自己顶罪赴死，他今夜安坐县衙，往后余生，良心永无宁日。

心底翻涌的愧疚、恻隐、道义，层层沉淀，最终尽数化为决然的定力。

陈平缓缓抬眸，眼底的沉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坚定。

他手掌重重拍在案桌之上，声线沉稳有力，断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

“备马，整顿人手，即刻随我前往青州！”

一声令下，僵局破局。

事不宜迟，陈平即刻进入极致冷静的运筹状态，心思缜密、步步周全，迅速布局后续所有事宜。

他首先传唤留守主簿与一众乡老，当众交代平远城全部事务：冬日熊肉尽数分发孤寡贫苦、粮仓日夜值守严防偷盗、城防全员在岗不得松懈、市井物价持续严控、流民安抚照常推进。大小事务一一安顿妥当，权责分明，杜绝自己离开期间城中出现任何乱象。

随后，他亲自点选人手，只挑数名绝对忠心、久经战事、沉稳可靠的心腹衙役与精锐乡勇。这些人跟随他日久，心性坚定、严守口风、战力过硬，绝不会临阵倒戈、泄露消息。

他心中无比清楚，此番奔赴青州，绝非寻常交涉。

魏明远对他积怨已久、暗藏深仇，如今手握私盐重罪这一致命把柄，必然不择手段、倾尽全力将他彻底扳倒。此去青州，步步杀机、处处陷阱，凶险难料，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锒铛入狱、万劫不复。

必须谋定后动，手握筹码，方能破局。

正当陈平整顿完毕、转身欲踏出县衙大门，翻身上马的刹那，脚步骤然一顿。

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绝佳的筹码，骤然浮现心头。

魏守拙！

魏明远的亲戚！

此前留他性命，是为留一线余地，如今绝境对局，此人便是制衡魏明远最好、最致命的底牌！

亲属血脉相连、荣辱与共。魏明远可以狠心算计同僚、构陷旁人，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守拙身陷囹圄、丧命异乡。

一念至此，陈平眼底锋芒更盛，心志愈发笃定。

“来人！即刻去大牢，提审魏守拙！”

一声令下，差役火速奔赴大牢。

片刻之后，衣衫脏乱、发丝凌乱、满脸惶恐的魏守拙，被人五花大绑、铁链锁身，直接拖拽而出，强行塞进密闭囚车之中。

突如其来的抓捕转移，让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魏守拙彻底崩溃，他在囚车之中疯狂挣扎、嘶吼大叫，满脸惊慌失措。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魏家人！我兄长是青州魏大人！你们谁敢动我！”

“陈平！你凭什么关押我！凭什么擅自转移我！我要告你滥用私刑！”

嘈杂的嘶吼声刺耳聒噪，扰乱整队节奏。

陈平立于囚车旁，神色冷淡，眼神漠然，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俯身凑近囚车，声音冰冷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淡淡丢下一句警告。

“想活命，就立刻闭嘴。安分跟着我走一趟青州，此事过后，或有生机。再敢聒噪，半路便让你死无全尸。”

短短一句话，冷冽刺骨，瞬间掐灭了魏守拙所有嚣张气焰。

魏守拙浑身一僵，看着陈平眼底毫无温度的杀意，瞬间噤若寒蝉，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敢胡乱叫嚣，只剩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时机成熟，筹码在手。

陈平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缰绳紧握，寒意凛冽的夜风拂动他的衣袍。

“出发，青州！”

夜色如墨，星月隐没。一队精锐人马护卫着密闭囚车，踏着冰冷夜色，疾驰驶出平远城门，朝着青州方向火速狂奔。

与此同时，青州城，地下大牢。

牢中阴暗潮湿、寒气刺骨、霉味刺鼻，石壁渗满水珠，刑具森然罗列，处处透着死寂与残酷。

魏明远一身官服端坐案前，身姿挺拔，面色阴沉如水，双目锐利如刀，周身气场冷厉逼人，压迫感铺天盖地。

宋瑶身着单薄囚衣，长发散乱，手脚戴着沉重冰冷的镣铐，双膝跪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卑微屈膝。几日牢狱折磨，让她面色苍白、身形憔悴，衣衫凌乱不堪，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倔强。

她静静垂着眼帘，神色淡然，不见慌乱、不见恐惧，仿佛身陷死牢的不是自己。

魏明远抬眼，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冷冽，带着极强的威压，字字逼问。

“宋瑶，本官没有耐心与你虚耗周旋。账本、私盐、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抵赖无用。说，常年操控私盐渠道、幕后指使你做事的人，到底是谁？”

只要她亲口供出陈平，魏明远便能拿到最直接的口供，彻底坐实陈平私盐重罪，一击将其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可任凭他层层施压、厉声逼问，宋瑶始终闭口不言。

她眼帘低垂，长睫轻颤，嘴角甚至隐隐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无惧生死、无惧强权，带着视死如归的坦然，也带着护住一人、守住一诺的决绝。

世人皆惜命，唯独她愿为他扛下所有滔天罪责。

一言不发，一字不吐，任由审讯逼问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僵局僵持良久，魏明远心底的耐心彻底耗尽，怒火层层攀升。

“砰！”

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审讯桌案之上！

桌面震颤，茶盏猛然跳起，茶水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响在死寂牢中格外刺耳。

魏明远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凌厉的目光死死俯视跪地的宋瑶，眉眼间戾气暴涨，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凶狠威胁。

“你以为闭口不言、死扛到底，就能护住那人？”

“本官手握完整账本、全线证据、流通记录，条条线索直指根源！你不招，本官照样能顺藤摸瓜、彻查到底，迟早将他揪出，连根拔起！”

“你区区一介风尘女子，替他死死扛下这诛心死罪，受尽牢狱酷刑、搭上性命，值得吗？！”

质问凶狠凌厉，句句戳中要害，试图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可宋瑶依旧分毫未动，唇齿紧闭，眼眸澄澈坚定，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魏明远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咯咯作响，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焦躁与愤恨交织在心。

他最恨这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人！

明明胜利近在眼前，明明手握滔天铁证，却偏偏卡在最后一道口供上，被一个女子死死堵死前路！

怒火翻腾数次，魏明远终究是强行压下心底的暴戾。

他深知，此刻动刑无用。宋瑶心志坚韧，已然抱定必死之心，酷刑只会让她闭口更紧，甚至惹出意外、死无对证，反倒坏了全盘大计。

怒而不发，隐忍蓄势。

魏明远深吸一口气，眼底戾气缓缓收敛，重新恢复阴鸷深沉。他冷着脸挥手沉声下令：“带下去，严加看管，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探视、传信！”

狱卒应声上前，拖拽着戴满镣铐的宋瑶，缓缓退出审讯室，推入幽暗牢房。

魏明远背手立于牢门之外，望着幽深死寂的牢道，眼底寒光闪烁，心中飞速盘算后续棋局。

无口供又如何？

证据足够，只需层层上报、逐条梳理、定点弹劾，陈平依旧难逃罪责。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慢慢磨、慢慢查，迟早拖垮陈平的一切名望、仕途、根基。

正当他心思沉沉、谋划布局之际，一名黑衣差役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快步穿过长廊，俯身贴近魏明远耳边，低声急促禀报。

“大人！城外急报！平远县令陈平，亲率人马、押着一辆密闭囚车，已至青州城外三里处，止步列阵，点名要亲自见您！”

此话一出，魏明远身形骤然一滞。

他眉头猛地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错愕，随即迅速化为浓烈的玩味与凛冽。

“陈平？亲自来青州见我？”

他微微眯起双眼，眸光幽深莫测，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陈平得知消息后，必然恐慌避祸、闭门不出，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敢如此大胆，不躲不避、主动登门、奔赴青州！

还带着一辆密闭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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