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刁蛮姑娘

漫天风雪渐歇，山林间的暴戾煞气缓缓散尽。

满身箭伤的巨熊垂死挣扎，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粗壮的四肢胡乱蹬踏，扬起满地积雪与血沫，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濒死呜咽，却再也无法掀起半分凶浪。

陈平神色冷冽，不见半分松懈。

他上前一步，抬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干脆利落一刀劈出，精准斩断灰熊脖颈最后一丝生机。

轰然一声巨响，丈余高的庞大熊躯重重砸落雪地，整座山坳地面微微震颤，积雪层层翻涌开来。温热浓稠的熊血汩汩流淌，迅速浸透纯白雪地，刺目的猩红在素白天地间肆意蔓延，腥气淡淡弥散在寒风之中。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乡勇、衙役尽数驻足愣神，望着地上彻底没了声息、凶悍尽消的巨熊，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短短数个呼吸的死寂过后，震天的欢呼骤然炸开，冲破山林静谧，回荡在西山遍野。

“死了！恶熊终于死了！”

“大人神勇！此番彻底除却山患，往后西山百姓再也不用惧熊祸！”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喜，方才被巨熊压迫的恐惧、濒临险境的慌乱，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大功告成的畅快与安稳。

雪地中央，方才被一掌拍飞、重伤倒地的小姑娘，依旧瘫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剧烈，嘴角残留的血痕格外刺眼。

此刻她眼底的惊恐、后怕、慌乱，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以置信与浓浓的好奇。

她微微仰头，怔怔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的陈平，一双清亮的眸子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怪物。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读书做官的文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只会伏案写字、开口说理，别说搏杀凶兽，就连进山行路都步履蹒跚。可眼前这个年轻县令，打破了她所有认知。

明明看着温文儒雅、气质清和，全无武夫悍戾，却能在生死一瞬冷静破局、舍身救人、一刀诛熊，将一头连伤数命、凶悍绝伦的深山巨熊斩杀当场。

小姑娘越看越惊奇，心底的傲娇与自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与艳羡。

她撑着酸痛发麻的雪地，艰难爬起身，顾不上擦拭嘴角血迹、打理凌乱衣衫，快步追上正要安排众人收拾熊尸的陈平，像一只缠人的小尾巴，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紧接着，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噼里啪啦脱口而出，语速极快，满是执拗的缠人劲儿。

“喂！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个门派出来的高手？平日里藏得也太深了！”

“你的功夫是谁教的？看着跟寻常武夫完全不一样！”

“刚才你冲过来叉熊那一招叫什么？也太厉害了吧！”

“你收不收徒弟？我天赋超好的，我拜你为师行不行！”

小姑娘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语速飞快，满眼期待，全然忘了方才正是自己自大鲁莽，险些害得众人身陷绝境，还差点葬送自己性命。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陈平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

陈平对此全然置之不理。

经历一场恶战，他身心略有疲惫，加之这少女方才莽撞闯祸、无端生事，险些酿成大祸，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耐与厌烦。他头也不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程缄口不言，只顾抬手吩咐众人收拾场地、捆绑熊尸、清点器械，安排下山返程事宜。

他走快两步，少女便立刻小跑跟上；他驻足吩咐事务，少女便立刻停在他身侧，乖乖等候；他转身挪步，少女寸步不落，死死黏在身后，活脱脱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缠得人无可奈何。

身后一众衙役、乡勇看在眼里，个个眼底藏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极力克制，不敢当众失礼，憋得极为辛苦。谁也没想到，方才杀伐果断、震慑全场的陈大人，竟会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缠得束手无策。

连续追问数次，全程得不到半句回应，小姑娘终于急了。

她猛地一个箭步蹿出，抢先挡在陈平身前，张开双臂，牢牢拦住下山去路，双脚叉开、腰肢一挺，仰头瞪着陈平，满脸理直气壮的胡搅蛮缠。

“喂！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这头灰熊是我先发现、先挑衅的，本来妥妥就是我的猎物！是你半路抢功！”

“要么你把这头熊完整留给我，不许带走！要么你就收我为徒，教我你的绝世功夫！二选一，你必须选一个！”

语气霸道执拗，带着几分孩童式的蛮横不讲理，全然不顾方才自己险些命丧熊口、全靠陈平舍命相救的事实。

陈平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冷淡得近乎漠然。

他懒得与这般年少任性、不知轻重的孩童过多争辩，更无心耗费口舌讲道理。脚步微侧，身形轻轻一旋，径直从少女身侧空余处侧身绕过，动作从容淡然，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拦路的一截枯枝、一块顽石，不值分毫在意。

绕过少女后，他依旧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下山的路径前行，背影挺拔从容，疏离感十足。

小姑娘僵在原地，保持着叉腰拦路的姿势，看着陈平渐行渐远、全然无视自己的背影，瞬间又气又急，满心委屈与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寒风掠过山林，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死死咬着粉嫩的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却强忍着不肯落泪。双脚狠狠跺在积雪之上，踩得雪地咯吱作响，宣泄着心底的愤怒与憋屈。

“你给我等着！”

她冲着陈平远去的背影，鼓足力气大声大喊，声音清脆倔强，带着浓浓的赌气意味。

“我发誓！我一定要拜你为师！我一定要让你心甘情愿教我功夫！你别想甩掉我！”

话音落罢，她揉了揉发酸的肩头，拍掉身上积雪，咬牙快步追上队伍，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人群后方，死死跟着陈平，不肯离去。

众人不再耽搁，合力抬起沉重庞大的灰熊尸体，稳稳扛在肩头，整理好所有器械，列队有序下山。

冬日午后的暖阳穿透林间薄雾，洒落漫漫山道，一行人踏雪而行，步履沉稳，褪去了进山时的紧张压抑，满是凯旋而归的轻松与喜悦。

早在众人进山围熊之时，山中有人搏杀巨熊的消息，便已经顺着山道传回了平远城。全城百姓听闻此事，无不翘首以盼，日夜牵挂。众人既担心陈平与众位乡勇的安危，又期盼着那头为祸已久的恶熊能被彻底铲除，除却心头大患。

因此，不等队伍回城，平远城城门之外，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男女老少、市井商户、乡邻父老，层层叠叠伫立在寒风之中，翘首望向西山山道，静静等候佳音。

当陈平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那头比成年耕牛还要庞大数倍的灰熊尸体被众人抬着缓缓靠近时，全城瞬间沸腾！

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炸响，席卷整座城池，冲破云霄。

“熊死了！害人的恶熊真的被除掉了！”

“陈大人太厉害了！真的为民除害了！”

百姓们情绪彻底失控，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跪地叩拜；有人早早备好鞭炮，此刻尽数点燃，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连绵不绝，喜庆热烈；一众年迈的老妇人抬手抹着眼角热泪，口中反复念叨着感念感恩的话语。

“多谢陈大人救命！往后咱们进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陈大人就是我们平远的活菩萨！青天大老爷！”

没有人再惧山林凶兽，无人再忧进山丧命。困扰平远百姓许久的熊患，今日被彻底根除，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只剩下无尽的欢喜与感恩。

面对满城铺天盖地的赞颂、跪拜与欢呼，陈平神色始终淡然平和，不见半分骄矜，无半分得意。

他抬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温和沉稳，清晰传遍人群：“一头凶兽作祟，祸乱民生，除之乃是分内职责。无需多礼。”

“将熊尸抬入城中，分割熊肉、熊骨、熊脂，尽数分发城中贫苦人家、孤寡老弱，让全城百姓共享此获，安稳过冬。”

简简单单一句安排，没有居功自傲，没有邀功请赏，满心所思依旧是百姓温饱、民生安稳。

吩咐完毕，他不再停留，独自转身，从容穿过欢呼簇拥的人群，步履平缓，朝着县衙方向缓步走去。背影清瘦挺拔、淡然洒脱，荣辱不惊、宠辱不变。

身后，百姓们的称颂声依旧连绵不绝，句句赤诚、声声真挚。

“为官者皆如陈大人这般，何愁百姓不安、城池不兴！”

“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心怀万民、功成不居！”

而人群后方，那名执拗的小姑娘静静伫立，望着陈平独自远去的淡然背影，眼底的好奇、敬佩与执拗愈发浓重。

她咬着嘴唇，暗暗打定主意。

这师父，她缠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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