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伤人熊

连日漫天不休的大雪，终于在今日缓缓停歇。

寒风依旧凛冽，刮过空旷的山野，卷起细碎雪沫，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

平远城外的百里群山尽数被厚雪覆盖，千山万壑银装素裹，林木琼枝挂雪，静谧得近乎死寂。

往日里猎户进山、鸟兽穿梭的鲜活气息尽数消散，只剩下大雪封山后的萧瑟荒芜，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清冷与苍凉。

雪后初晴的天光惨白微弱，落在积雪之上，映得整片山野空旷寂寥。经历过连日风雪酷寒、围城兵戈、全城粮荒的平远城，纵然已然安稳回暖，可城外天地间的颓败冷意，依旧挥之不去。

山道之上，几道单薄的身影艰难挪动，打破了山野的死寂。

五名平远猎户，相互搀扶着，一步一踉跄朝着城门方向跋涉。

他们皆是城中常年靠山吃山、勇武悍实的老手，平日里进山穿梭如履平地，可此刻，个个狼狈不堪、满身风霜。

粗布棉衣被积雪浸透、撕裂开缝，沾满黑红血污，冰冷地贴在皮肉之上。

有人胳膊被粗布胡乱缠绕包扎，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发黑，伤口隐隐渗血，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疼得身躯微微颤抖；有人肩头撕裂大片伤口，衣衫残破，裸露的皮肉冻得青紫，混杂着血污与雪渣；

还有人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眼底布满疲惫与惊惧，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一行人步履蹒跚，脚步虚浮，全程沉默无言，唯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清冷风雪中缓缓回荡。脸上的灰败与惶恐，挥之不去，像是刚刚从生死绝境之中挣扎逃出，浑身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后怕。

雪后路滑，积雪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格外费力。几人相互拽着臂膀、彼此支撑，耗费了极大气力，才终于缓缓靠近平远城门。守城的乡勇远远望见几人满身带伤的凄惨模样，心中便知不妙，连忙放行，看着几人落寞疲惫的背影踏入城中，满心诧异。

此时的县衙门口，喧嚣落尽，政务初歇。

陈平刚刚伏案处理完连日堆积的公务，将冬日储粮核查、流民安置、城防修缮、粮市规整等大小事务尽数敲定。连日以来，他先是奔赴青州血战退敌，归城后又连夜操劳安抚民生、统筹猎粮、平定粮荒，日日熬夜操劳，身心早已积攒了沉甸甸的疲惫。眉宇间虽依旧沉稳锐利，却难掩一丝倦色，周身气场平和沉静，少了几分杀伐凌厉，多了几分理政后的慵懒疲惫。

他缓步踏出县衙大门，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打算归家稍作休整。冬日风凉，吹在脸上微凉，稍稍驱散了几分伏案久坐的乏意。

恰在此时，那五名负伤的猎户，恰好艰难行至县衙门前。

两方骤然照面。

陈平目光一扫，瞬间便看清了几人的惨状。满身血污、伤势参差、步履维艰，一个个垂头丧气、神色萎靡，全然没有往日猎户出山的矫健利落。尤其是几人包扎的伤口狰狞可怖，隐隐渗透的血迹，在素白的雪色映衬下，格外刺目。

心头一丝警念骤然升起，陈平瞬间收敛了周身疲惫，快步上前，语气满是真切关切，没有半分官架子，全然是体恤百姓的温和模样。

“诸位乡亲，你们这是怎么了？尽数带伤，可是山中出了变故？”

几名猎户听见问话，纷纷抬眸，望见身前的陈平，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后怕，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畏惧。几人相互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眼神躲闪，皆是欲言又止，仿佛依旧深陷方才的绝境恐惧之中，迟迟不敢开口。

片刻沉默后，队伍最前方的一名白发老猎户重重叹了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后怕与无力，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未平的颤抖。

“回陈大人……我等几人，方才在西山山林里，遇上灰熊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沉甸甸的死寂。

陈平眉心骤然一蹙。北疆山林多野兽，野猪、豺狼、野鹿数不胜数，可最凶险、最令人畏惧的，便是深山老熊，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悍不畏死，寻常猎户遇上，十死无生。

“伤势如何？可有同伴走失、遇害？”陈平连忙追问，语气愈发凝重。

老猎户摇头苦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渣与冷汗，语气满是凄然：“我几人侥幸逃得性命，只是伤势轻重不一，可山中还有同行的乡亲，没能跑出来……那畜生，太过凶悍。”

县衙门口本就人来人往，几人的对话清晰传开，瞬间吸引了周遭往来的百姓。

不过片刻功夫，县衙门前便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听闻山中出了伤人灰熊，瞬间人心惶惶，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响起，恐惧如同潮水般，顺着人群飞速蔓延、扩散。

有人面露惊惧，低声喘息道：“我就知道西山深处不安生！前几日便听说有猎户莫名失踪，原来是遭了熊害！听说那头灰熊已经吃了三个人了，进山的乡亲好多都没能回来！”

有人越说越夸张，眼底满是惶恐，添油加醋道：“何止凶悍！那畜生站起来比咱们家里的房梁还要高，一巴掌能拍碎树干，寻常刀枪根本刺不透它的皮毛，太吓人了！”

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妇人的哽咽哭声，悲戚又无助，瞬间揪紧了众人的心。

“我的亲兄长！上个月进山采药，就是被这头灰熊伤了，一条腿直接被咬断，如今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好好的庄稼人，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哭声夹杂着众人的惶恐议论，瞬间让整片氛围彻底沉了下来。冬日的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人群，不少百姓下意识缩紧身子，心底寒意彻骨。原本安稳祥和的平远城，因为一头深山凶兽，再度被阴霾笼罩。

百姓们人人自危，再也不敢随意进山砍柴、打猎、采药。可山林是平远百姓过冬活命的依仗，若是彻底封山，冬日无柴、无猎、无药，百姓日子依旧难熬。一时间，无奈、恐惧、焦虑交织在一起，压得全城人心惶惶。

陈平静静听着众人的哭诉与议论，眉头越锁越紧，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与果决。

凶兽盘踞深山，肆意伤人害命，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得安宁。往后百姓不敢进山谋生，冬日生计无着，若是孩童、老人不慎误入山林，更是必死无疑。此患不除，便是平远城长久的隐患。

无需再多犹豫，陈平当即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扫过惶恐的万民，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与果断。

“此兽盘踞山林，肆意伤民、为祸一方，不除之，后患无穷！”

“本官今日便亲自组织人手，即刻上山，围捕恶熊，彻底除却此患，还百姓一方安稳！”

话音落下，全场百姓皆是一惊。

所有人瞬间忘了议论，纷纷抬头看向陈平，脸上的惶恐尽数变成了真切的担忧与焦急。下一秒，无数百姓纷纷上前阻拦，伸手拉住陈平的衣袖，语气恳切又急切，满是发自内心的劝阻。

“陈大人，万万不可啊！”

“您是读书出身的文官，是咱们平远的父母官，心怀万民、理政安民，哪里能去跟那般凶悍的恶熊拼命！”

“那灰熊力大无穷、凶性滔天，刀枪难入、悍不畏死，多少常年进山的老猎户都险些殒命，您身份尊贵，又不擅长山野搏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整个平远城的百姓，可就彻底无依无靠了！”

“大人三思！凶兽虽恶，终究在深山不出，咱们大可以暂时封山避险，万万不能让您以身犯险啊！”

众人七嘴八舌，句句恳切、字字担忧，没有人希望这位一心为民、护佑全城的好官，为了除凶兽而身陷险境。历经战火与粮荒，全城百姓早已将陈平视作唯一的依靠，半点不敢让他涉险。

面对万民恳切劝阻，陈平神色坚定，毫无半分动摇。

他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众人的阻拦，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澄澈无畏，语气沉稳厚重，尽显为官者的初心与担当。

“诸位父老放心。”

“本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乃是本分职责。境内凶兽肆虐、残害子民，若本官身为地方主官，一味避险、坐视不管，任由凶兽为祸山林、残害百姓，便是失职，便是愧对万民、愧对本心！”

“区区山林恶兽，不足为惧。今日我必亲自上山，除此祸患！”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没有半分浮夸，只有纯粹的责任与无畏。

说罢，陈平不再停留，大步流星转身离去，步履坚定、一往无前，径直奔赴校场调集人手。

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决断神速。片刻之间，便集结了县衙精干衙役、城中勇武民壮、擅长山林狩猎的乡勇，足足三四十人。众人皆是常年习武、熟稔山野作战的好手，听闻要进山围捕害人灰熊，人人战意凛然、各司其职。有人背负强弓硬弩，有人手持长矛猎刀，有人携带捆缚粗绳、陷阱器械，装备齐全、阵型规整。

队伍集结完毕，士气高昂，浩浩荡荡跟随陈平出城，朝着西山深山进发。

雪后山林路径清晰，积雪之上，巨大的熊爪印密密麻麻，深浅交错，还有一路未干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清晰指引着凶兽的去向。

一路深入深山，周遭林木愈发茂密，寒风愈发刺骨，山林间愈发幽暗静谧，只剩下风雪穿林的呼啸声，气氛愈发紧张压抑。所有人敛声屏息，手握器械，步步谨慎，无形的肃杀氛围笼罩整支队伍，蓄势待发，只待合围除兽。

行至西山腹地，一处背风向阳的隐秘山坳，陈平骤然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众人顺势驻足，顺着陈平的目光望去，瞬间屏住呼吸，心神紧绷。

山坳之中，一头体型庞大的黑色巨熊盘踞其间。这头灰熊远比众人想象中更为凶悍，身形魁梧壮硕，堪比成年壮汉，满身厚密黑毛覆雪，油光发亮，层层叠叠的皮毛坚硬厚实，寻常箭矢根本难以穿透。它前肢处带着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血迹未干，想来是此前与猎户缠斗所留。

此刻巨熊正低头伏在雪地之上，缓缓舔舐着自身伤口，粗重的喘息声沉闷厚重，周身萦绕着凶悍暴戾的气息，哪怕负伤在身，依旧威慑十足，让人不敢靠近。

“列阵合围！弓弩手上前！”

陈平低声下令，声音冷静沉稳，毫无半分慌乱。

三四十名乡勇衙役迅速散开阵型，呈半圆形稳步包抄，死死封锁山坳所有出口，不留半点逃窜空隙。弓弩手跨步上前，拉弓搭箭，箭头精准锁定巨熊要害，弦如满月、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全场死寂无声，唯有寒风穿林、巨熊喘息之声。

所有人的心神都紧绷到了极致，成败、安危、祸患尽在此刻。

陈平目光锐利，死死锁定坳中巨熊，手臂缓缓抬起，正要果断挥下，下达放箭绝杀的命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箭在弦上的瞬间！

一道沉浑、厚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骤然从幽深密林深处遥遥传来！

“住手！”

这道声音并不洪亮，却自带一股磅礴威压，震得周遭林间积雪簌簌坠落，枝叶轻颤，整片山林骤然一静。

瞬息之间，全场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拉满弓弦的弓弩手，手指死死停在弦上，分毫不敢动弹；持刀握矛的士卒，身形定格，呼吸骤停；原本暴戾蛰伏的巨熊，也骤然停下舔舐伤口的动作，猛地抬头，望向密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紧张到极致的围杀局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止，彻底打断。

幽深密林雾气沉沉，看不清半点人影，唯有那道神秘浑厚的余音，久久在山林间回荡，裹挟着无尽悬念，笼罩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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