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 主心骨
魏守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预想过百姓会不满，却没料到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抗官府，甚至连他这个县令的面子都弃之如敝履。
“反了……真是反了……”魏守拙嘴唇哆嗦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试图再次提高声音，用官威镇压。
“本官再说一遍！都给本官散……”
“放了陈先生！”
“放人！”
众人口号声整齐划一，严阵以待。
魏守拙有些慌了。
他知道，今夜若是不给这群被逼到绝路的饥民一个交代，事情绝对无法善了。唐启年他惹不起，可这满城的百姓，他也同样惹不起。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一个陈平，无权无势，不过是个小小的西席先生，放掉也无妨。
魏守拙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一个衙役低声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去大牢，把那个姓陈的给本官提出来！”
“是，是！”衙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县衙方向跑去。
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县衙大牢的方向，等待着那个为他们发声的身影。
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个身着男装，却难掩窈窕身姿的人影，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苏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脸上却难掩激动。
成了。
一切都和陈平预料的一模一样。
从安排人手在城中各处要道“巡逻”，到准备好铜锣，再到那几句点燃全城怒火的口号，每一个环节，都是陈平在狱中通过她传递出来的。
她只是那个执行者，而真正的棋手，此刻还在那阴暗的大牢之中。
没过多久，县衙的侧门再次打开。
在两名衙役的“护送”下，一个青衫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陈平。
他身上没有枷锁，衣衫也还算整洁，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明亮。
“是陈先生！”
“陈先生出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关切。
“陈先生，您没事吧？”
“他们在牢里没对您用刑吧？”
一声声问候传来，陈平心中一暖。他停下脚步，对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抱拳朗声道：“多谢诸位乡亲还惦记着陈某，陈某在牢中一切安好，劳烦大家挂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不卑不亢，温文尔雅，与一旁暴跳如雷的唐启年、色厉内荏的魏守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启年看着这一幕，肺都要气炸了。
他本是来筹粮的将军，此刻却像个过街老鼠，而一个阶下囚，反倒成了万众拥戴的英雄。这算什么事！
他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对着陈平喝道：“人已经放了，现在，立刻让这些刁民给本将让开道路！”
周围的百姓立刻怒目而视，但他们没有作声，而是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平。不知不觉中，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一个老者快步走到陈平身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陈平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转过身，迎上唐启年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唐将军，平远城的粮食，我们可以交。”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都有些骚动。
唐启年则面露一丝得意，以为陈平是怕了。
然而，陈平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我们只上缴朝廷规定的份额。至于这些马车上多出来的部分，您恐怕带不走。”
“对！把多出来的粮食给我们放下！”
“只交该交的！”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声势比之前更盛。
唐启年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陈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平，你不要得寸进尺！本将放你出来，是让你来平息事端的，不是让你来火上浇油的！”
他语气中的威胁不加掩饰，“若是你不知好歹，本将不介意，再将你关回大牢！”
陈平闻言，却忽然笑了。他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将军就把我关回去好了。”
“你！”
唐启年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他见过不怕死的，却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把陈平关回去？那等于再次点燃这个火药桶，今晚谁也别想走了！
可让他就这么放弃到手的粮食，他又如何甘心？
双方就这么僵持在街道中央，气氛凝重。
唐启年的亲兵们手握刀柄，却不敢妄动。百姓们寸步不让，将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最终，还是唐启年先泄了气。
他知道，再耗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恶狠狠地瞪了陈平一眼，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衙！”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亲兵和衙役们连忙护着十几辆马车，灰溜溜地朝着县衙的方向退去。
看着车队狼狈的背影，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赢了！他们从朝廷将军的手中，保住了自己的活命粮！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匆匆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小二！你没事吧？”
陈大一把抓住陈平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生怕他少了一根汗毛。直到确认陈平毫发无伤，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肚子里。
另一人则是县尉武骁，他大步走到陈平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陈平对着武骁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多谢县尉大人提前告知唐启年将走的消息，否则，咱们平远城的粮食，今夜就真的保不住了。”
武骁摆了摆手，脸上神情并无变化，声音沉稳。
“我也是估测。唐启年筹粮的时日不短，算算时间也该动身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陈平心中了然，武骁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明面上与唐启年作对。他能做的，就是暗中提供一个消息，至于后续如何操作，全看陈平自己的本事。而陈平，显然没有让他失望。
陈平不再多言，转身面向依旧不愿散去的百姓，朗声说道：“诸位乡亲请放心，有大家在，城内的粮食他们一粒也多带不走！不仅如此，我陈平在此许诺，三日之内，定会想办法，让城中粮价降下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欢呼。
“谢谢陈先生！”
“陈先生大义！”
今夜过后，陈平这个名字，注定要响彻平远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再仅仅是武骁府上的西席先生，更成了全城百姓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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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县衙，唐启年的临时住处。
“砰！”
一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唐启年胸口剧烈起伏，一夜未眠让他双眼布满了血丝。
一个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士兵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汇报。
“怎么样了？外面的刁民散了没有？”唐启年怒声问道。
士兵身体一颤，摇了摇头。“回将军，没……没有。县衙外面几条街，到处都是人。他们就坐在街边，盯着衙门，我们的人一出去，就会被上百双眼睛盯着……”
“废物！”唐启年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一群刁民，能奈我何！”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焦急如焚。军中规定了归营的最后期限，如今只剩下五日。若是再被困在这里，别说将功补过，恐怕是罪加一等！
他正烦躁地来回踱步，门口的侍卫忽然进来通禀。
“将军，门外……陈平求见。”
“陈平？”唐启年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浓烈的杀机。
这个三番五次坏他好事的家伙，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他本想下令将人乱棍打出，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他倒要看看，这个陈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进来。”
片刻后，陈平一袭青衫，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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