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靖西王毛文龙！
雨。
令人绝望的、该死的雨。
自入夏以来，巴拿马地峡的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这里没有所谓的“雨天”和“晴天”之分，只有“大雨”、“暴雨”和“能把人活活砸死的特大暴雨”。
雨水混合着腐烂的植被、动物的尸体以及排泄物，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黑褐色溪流。空气湿度已经达到了饱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胶水。墙壁在长毛，衣服在发霉，甚至连人的皮肤若是不注意擦洗，也会在几天内溃烂生疮。
这里是库莱布拉切口，巴拿马运河工程最坚硬的骨头，也是吞噬生命的无底洞。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但这次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
正在三号工段视察的郑森猛地抬起头，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他看到侧前方那座已经被削去了一半的山头，像个醉汉一样摇晃了一下，紧接着，那赭红色的泥土仿佛变成了液体，裹挟着几十吨重的巨石和参天大树，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滑落。
“塌方了！！快撤！！”
凄厉的哨声划破雨幕。
但大自然的暴怒总是快过人类的反应。
泥石流像一条暴怒的土龙，瞬间吞没了刚铺设好的铁轨，冲垮了工棚，然后——直直地扑向了停在谷底正在作业的一台“禹王号”蒸汽挖掘机。
那是“禹王七号”。
驾驶室里的明军操作手拼命地拉动汽笛，试图倒车，但在湿滑的烂泥中，这种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笨拙得像只翻了身的乌龟。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泥浪没过了履带，没过了驾驶室，最后只剩下一根还在喷吐着黑烟的烟囱倔强地露在外面，随即也被还在滚落的土石彻底掩埋。
“七号机！那是七号机！”
一名工兵百户绝望地跪倒在泥水里，那台机器是他们中队的命根子，也是全营在这个鬼天气里唯一的指望。
就在一片混乱和恐慌蔓延之时，一个嘶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在雨中炸响。
“哭什么丧！都给老子闭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靖西王毛文龙拄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此时的毛文龙，哪里还有半点大明王侯的样子？
他身上那件原本绯红色的斗牛服早已看不出颜色，裹满了一层厚厚的硬泥壳，像是刚从兵马俑坑里爬出来的陶俑。他的头发花白且凌乱，胡须像杂草一样纠结在一起，上面甚至挂着不知是饭粒还是泥点。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深深凹陷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火光。那是磷火，是鬼火，是透支生命才会有的回光返照。
“王爷……七号机……没了……”百户带着哭腔汇报。
“人呢？”毛文龙问。
“操作手小刘……没出来。”
毛文龙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狂躁。
“老子问的是机器！那玩意儿的主轴要是断了，你们全营都得提头来见！”毛文龙猛地挥起手中的铁棍，狠狠砸在旁边一辆独轮车上，铁棍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皇上花大价钱造的！是从京师万里迢迢运来的！人死了，那是命！机器坏了，那是罪！”
“挖！给老子挖出来！”
“现在？”百户惊恐地看向还在不断掉落碎石的山坡，“王爷，山体还不稳，雨太大了，随时可能二次塌方。这时候上去就是送死啊！”
“噗嗤！”
毛文龙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但这把精密的武器因为受潮而卡壳了。他愤怒地将枪砸在地上，一把揪住那个百户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送死？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战场！”
毛文龙的唾沫星子喷了百户一脸。
“告诉那些红毛鬼子，谁肯现在上去挖，赏银圆十块，朗姆酒一瓶，免除一个月的苦役！谁要是敢往后缩，老子把这烂泥糊在他嘴里憋死他！”
“还有你们！大明的兵！”毛文龙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机器在，阵地在。机器没了，咱们拿指甲去挠这座山吗？给老子挖！”
这一夜，库莱布拉成为了真正的修罗场。
大雨如注，探照灯的光束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毛文龙近乎疯狂的逼迫下，数百名欧洲战俘和殷人劳工，腰上拴着绳子，在摇摇欲坠的塌方体上像蚂蚁一样爬行。
他们用铁锹，用手，一点点地刨开那些沉重的黏土。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碎石滚落，伴随着几声惨叫，几条生命就这样消失在泥浆里。
但毛文龙不允许停。
他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头顶撑着一块破油布，手里拿着一壶烈酒，死死地盯着挖掘现场。
“王爷，您必须回去休息了。”
随军的首席军医李大夫冒着雨跑过来，手里拿着药箱，语气焦急，“您的体温高得吓人，这是疟疾复发，加上心力交瘁。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心疾猝死！您必须马上回后方的战地医院，这里交给郑少帅！”
郑森此时也站在一旁，他看着满身泥泞的毛文龙，心中五味杂陈。
“王叔，李大夫说得对。我是海军，但也懂工程。这里我盯着，您去歇歇吧。”郑森劝道。
毛文龙 slowly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铁皮人。他看着郑森，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已经松动的黑牙。
“歇？大福啊，老子这辈子，唯一的休息就是进棺材。”
他推开李大夫递过来的药丸，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这药没用。能治老子病的，只有这沟通了的那一天。”
毛文龙指着面前这道还没挖通的巨大伤口。
“你知道吗？皇上来信了。”毛文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像是梦呓，“再过五个月，就是崇祯二十三年正月初一。那是皇上登基二十二年的整寿，也是……也是我在皮岛给皇上磕头领命的纪念日。”
“我在折子里跟皇上夸下海口，要在二十三年开春，把大西洋的海水引进来。”
“君无戏言啊，大福。老臣无能，但这身骨头还能烧几天。”
“王叔……”郑森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眼前的这个老人已经疯了，或者说，如果不疯，根本无法在这片诅咒之地坚持下来。
“把我的行军床搬来。”毛文龙突然下令。
“搬去哪？”副官问。
“就这儿。”毛文龙指了指距离塌方现场不到五十米的一个泥坑，“搭个棚子。我就睡在这儿。我倒要看看，是这该死的山神爷敢埋了我，还是老子把它给挖穿！”
“王爷！那里太危险了！”众人大惊失色。
“少废话！”毛文龙怒吼一声，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的癫狂状态，“谁再敢劝老子回去，老子就当他是动摇军心，就地正法！”
无奈之下，工兵们只能在那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指挥棚。
毛文龙就这样住了进去。
他像一个守财奴守着金库一样守着那台被掩埋的挖掘机，像一个魔鬼一样盯着每一个劳工。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制定了极其残酷的“人海轮换战术”。他不关心战俘的姓名，只关心他们手中的铲子挥动得够不够快。
“那是个伯爵？正好，让他去抬那块石头，抬不动就别吃饭！”“那个荷兰人发烧了？给他灌一碗那个奎宁水，爬也要爬上去！死了？死了就填在这个坑里当路基！”
在毛文龙的眼中，生命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变成了工程进度表上的一个个小数点。
郑森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作为接受过大明最先进军事教育、讲究科学与人本主义（相对而言）的新一代将领，毛文龙的这种做法在理论上是错误的、低效的、甚至是不人道的。
但是，郑森却无法出言阻止。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被挖出来的“禹王七号”。
那是第三天的黎明。雨终于小了一些。
当工人们用铁链将那台庞然大物从泥潭里拖出来的时候，它依然还是那个样子——虽然满是伤痕，虽然污泥满身，但只要把煤炭填进去，那种令人心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轰——轰——轰——”
蒸汽机启动了。
那一刻，几天没睡觉、形如枯槁的毛文龙，突然从行军床上跳了起来。
他赤着脚，狂笑着冲进没过膝盖的泥水里，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那滚烫的锅炉外壁。
“活了！哈哈哈哈！活了！老子的铁牛活了！”
他疯疯癫癫地笑着，却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万岁爷……您看见了吗？这山压不垮咱们！这天收不走咱们！”
他跪在泥水里，对着遥远的东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郑森站在雨中，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后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会把如此艰难的任务交给这个并没有多少工程学知识的老军阀。
因为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下，仅仅靠科学和技术是不够的。
还要有一股气。
一股不仅要征服敌人，还要征服天地，征服命运的疯魔之气。
这种气，叫大明军魂。
毛文龙是旧时代的残党，他的手段残忍、粗暴、充满了封建军阀的习气。他是用人命去填沟壑，用鲜血去润滑齿轮。
但他，确实是在为大明开辟未来。
“少帅，”一名参谋走到郑森身边，低声说道，“据统计，为了挖这台机器，这三天死了六十八个劳工，还有三个我们的弟兄伤残。”
郑森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远处那台重新开始工作的挖掘机，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指挥若定、仿佛用生命力在燃烧的毛文龙。
“记下来，”郑森的声音有些冷酷，却又异常坚定，“库莱布拉工程进度，追回三天。代价……可控。”
参谋惊讶地看了郑森一眼，仿佛从这位年轻少帅的脸上，看到了几分靖西王的影子。
雨还在下。
毛文龙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芒。
他对郑森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大福，过来。这沟还剩最后三十米。你带来的那种油老虎车，该上场了。别怕坏，坏了老子赔。咱们要在万岁爷过寿之前，让这片海，听到那片海的声音。”
郑森大步走过去，向这个疯子，这个恶魔，这个大明的忠臣，敬了一个大明海军最高的军礼。
“是！王叔！”
在这个被雨水和此时此刻的诅咒包围的山谷里，新老的交替在无声中完成。
毛文龙的疯狂，是为了给大明立威；而郑森的沉默，是为了给大明守业。
为了那个名为“日不落”的宏大梦想，这里不仅是巴拿马，这里是每一个大明军人心中的祭坛。
而在祭坛之上，无论是敌人的尸骨，还是自己的血肉，都只是燃烧的薪柴。
雨，终于停了。
这不是一种渐进式的停止，而是一种戛然而止。就在昨天夜里，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狂暴雨柱还在疯狂地捶打着铁皮屋顶，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而到了清晨，当第一缕如同利剑般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射在这片泥泞、血腥且充满钢铁腐蚀味的大地上时，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
持续了整整五个月的雨季结束了。
这种寂静对于习惯了在暴雨声、蒸汽机轰鸣声和工头怒骂声中生存的人们来说，甚至显得有些恐怖。
在位于运河工地一号高地的总指挥部——那座被士兵们戏称为“阎王殿”的木质塔楼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快要凝固的油脂。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是混合了发霉的烟草、烈性朗姆酒、某种苦涩的中草药汤剂以及一种难以掩盖的、属于行将就木之人的腐朽气息。
大明靖西王、美洲战区总督、巴拿马运河总工程督办毛文龙，此刻正躺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
他老了。
如果让任何一个崇祯初年曾在辽东见过他的人此刻站在这里，恐怕都认不出眼前这具枯槁的躯体就是当年那个纵横皮岛、令后金鞑虏闻风丧胆的“毛帅”。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得像两座孤峰，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老年斑和被热带蚊虫叮咬后留下的溃烂伤疤。
他原本如同铁塔般强壮的身躯，如今缩水了一大圈，只剩下一副宽大的骨架在支撑着那身已经显得空荡荡的中衣。
唯一还能证明他身份的，是那双眼睛。
虽然眼窝深陷，虽然眼白浑浊，但当他偶尔睁开眼时，那里面依然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那是透支了生命力也要把这该死的天命给烧穿的余烬。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毛文龙的身体像一只虾米一样剧烈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拉动时的“呼哧”声。
站在床边的首席军医李时益（李时珍的族孙，大明皇家医学院首批毕业生）连忙上前，熟练地用一块白布接住毛文龙咳出来的东西。
白布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块，中间夹杂着破碎的肺叶组织。
李时益的手抖了一下，但他还是迅速地换了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替毛文龙擦拭嘴角。他回过头，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那个年轻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个身影走了出来。
郑森，如今的大明海军中将，特遣舰队司令。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常服，在这污秽、阴暗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色，那双握着军帽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王叔……”郑森的声音有些沙哑。
毛文龙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下来。他推开李大夫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雨……停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停了。”郑森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拿过一个枕头垫在他身后，“今早刚停的。太阳出来了，是个好天。”
“好天……嘿嘿，好天好啊。”毛文龙咧开嘴，露出发黑的牙床，“老天爷这是知道……不能再给咱们捣乱了。再下下去，老子的骨头还没烂，这机器都要烂光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那只手上布满了针眼和瘀斑，指向床边的衣架。
“把我的有些衣裳……拿来。”
李时益大惊：“王爷！您现在的身体不能乱动！那个‘龙脊’爆破点距离这里有十几里路，全是烂泥路，颠簸不得啊！您的心肺已经……”
“闭嘴！”
毛文龙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他那干枯的手掌猛地拍在床沿上，虽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子是去督战，不是去奔丧！要是躺在这儿死，那就是个窝囊废！老子要死，也要死在炮响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郑森，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大福，扶我起来。今天是‘盖拉德’段（即库莱布拉切口的核心段）最后一次大爆破。炸完这一波，两边的水就能看见路了。这是皇上的万世基业，老子就是爬，也要爬过去看一眼。”
郑森看着这位可以说是自己半个老师、也是大明海疆拓荒者的老人。他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这是一个战士最后的冲锋，任何劝阻都是对他的侮辱。
郑森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末将谨遵王爷将令！”
他转过身，对含着眼泪的李时益和门外的卫兵喝道：“没听见吗？给靖西王更衣！备车！通知爆破组，按原计划进行，一刻也不许耽误！”
这一天的巴拿马，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报复之前的阴雨。
一列经过特殊改装的蒸汽装甲列车，正沿着刚刚修复的临时铁轨，如同一直钢铁巨兽般向着运河工地最深处驶去。
毛文龙并没有坐进舒适的车厢，而是让人把他那把他坐了三年的藤椅搬到了敞篷的平板车厢上。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穿着那身虽然洗得发白、却依旧威严的绯红色斗牛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然不再符合礼制，但在美洲，他就是规矩），腰间挂着那把崇祯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烈日暴晒下，他的脸色反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王爷万岁！大明万岁！”
沿途，正在清理淤泥、铺设枕木的士兵和劳工们，看到这列特殊的专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无论是大明的汉人工程兵，还是那些来自欧洲的战俘劳工，亦或是殷人雇员，此刻都脱下帽子，向着那个坐在车头的身影行注目礼。
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毛文龙就是活着的神话。他残暴，他冷酷，他为了进度不把人当人看，但在他的鞭策下，这座被称为“连魔鬼都无法逾越”的山脉，确确实实被切开了。
对于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辽东老兵来说，他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带着他们这群孤魂野鬼活下来的“毛帅”；对于欧洲战俘来说，他是那个比撒旦还要可怕、却又信守承诺的东方暴君。
毛文龙微微抬起手，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这一切。
看啊，那巨大的蒸汽挖掘机正挥舞着巨臂，每一铲子下去都能挖起数吨重的泥土；看啊，那一排排像蚂蚁一样密集的运土车，正将废渣倾倒在原本是沼泽的洼地里；看啊，那笔直的、宽阔的、像是一道大地伤疤一样的运河河床，正是它，将把这个世界彻底改变。
“大福，”毛文龙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当年的长城？”
郑森站在他身侧，手扶着栏杆，低声回道：“王叔，这比长城更伟大。长城是防守的盾，这运河，是进攻的矛。”
“哈哈哈……咳咳……说得好！进攻的矛！”毛文龙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处，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更盛了，“皇上当年把我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时朝里多少人笑话老子？说这是发配，是流放。呸！那群腐儒懂个屁！”
他指着脚下的大地。
“这哪里是流放？这是皇上把世界的钥匙交给了老子！这巴拿马虽然远，但只要这里通了，大明的舰队就能在两个大洋里洗澡！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以后他们想做生意，都得看咱们大明的脸色！这才叫痛快！”
列车缓缓停下了。
前方就是目前工程最大的难点——“龙脊”。
这里是分水岭的最高点，岩石坚硬如铁，地质结构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之前的滑坡事故就发生在这里。而今天，大明皇家工兵团要用最新研制的“太一神雷”（硝化甘油衍生炸药）将最后一道屏障彻底粉碎。
毛文龙拒绝了担架，他伸出手臂，抓住了郑森的肩膀。
“大福，你年轻，力气大，借我个肩膀。”
“王叔，您慢点。”
一老一少，就这样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临时搭建的观礼台。
观礼台下，工兵团长早已等候多时。他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此刻却紧张得满头大汗。
“报……报告王爷！炸药埋设完毕！共计三千二百斤‘太一神雷’，分布在一百零八个爆破点。只需您一声令下，这‘龙脊’……必断！”
毛文龙喘着粗气，靠在栏杆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座如同一堵墙一样的黑色岩壁。
那岩壁上，密密麻麻的钻孔线像是一道道缝合伤口的线。
“好……好。”毛文龙点了点头，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金怀表。
那是他离开京师时，皇上送他的。表盖上刻着“只争朝夕”四个字。
“现在是午时三刻。”毛文龙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在说给远在万里的君王听，“时辰到了。”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
“点火——！！！”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首先看到的不是爆炸，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从岩壁的各个孔洞中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大地猛地向下一沉。
“轰隆隆隆隆——！！！！！”
声音已经超越了听觉的极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理撞击，狠狠地锤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距离爆炸点几公里外的树林里，无数飞鸟惊恐地冲上天空，又被随之而来的冲击波震落。
在毛文龙的视野里，那座倔强地阻挡了大明二十年、阻挡了人类数万年的黑色山峰，开始颤抖，开始膨胀。
就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巨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于低下了头颅。
黑色的岩石崩裂开来，化作漫天的碎块。巨大的烟尘如同蘑菇云一般腾空而起，遮蔽了刚刚放晴的太阳。那种毁灭的美感，带着一种残酷的工业暴力，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见证者的视网膜上。
山，崩了。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的平息，那道原本横亘在两洋之间的高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充满烟尘的缺口。
透过那漫天的尘埃，隐约可以看到另一侧的天空，那是属于大西洋的天空。
“成了……成了！”
观礼台上，军官们、工程师们欢呼雀跃，甚至有人相拥而泣。
郑森也被这壮观的一幕震撼得热血沸腾，他转过头，兴奋地喊道：“王叔！您看到了吗？打通了！真的打通了！”
但他看到的，却是正在缓缓倒下的毛文龙。
“王叔！！！”
郑森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那个向后倾倒的身躯。
此时的毛文龙，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刚才那一声怒吼，耗尽了他最后的一滴心血；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炸，仿佛也震断了他体内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王爷！”
“快叫李大夫！”
“让开！都让开！”
周围乱作一团。
毛文龙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但他能感觉到郑森那强有力的臂膀，那是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别……别吵……”毛文龙费力地动了动嘴唇。
郑森立刻将耳朵贴了过去，眼眶通红：“王叔，您说什么？大夫马上就来，您坚持住！”
“不……不要去……医院……”毛文龙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垂死的蚊子，“那种地方……太闷……太白……不是老子待的地方……”
“那您要去哪？咱们回镇远城？还是回船上？”郑森更咽着问。
毛文龙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望向了高处。
那是安康山，这里的制高点。
从那里，可以同时俯瞰到这边的太平洋锚地和那是的大西洋入口。
“带我……上去……”
“看看……最后一眼……”
四个最强壮的亲卫兵，抬着一张软椅，步伐沉稳而急促地向安康山顶攀登。
郑森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握着毛文龙那把尚方宝剑。
山路崎岖，但没人在乎。李大夫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也是刚发明不久的吗啡针剂，随时准备给王爷续命。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时，傍晚的霞光正铺满整个天空。
这是一种只属于热带雨林秋季的壮丽晚霞。云层被染成了血红色、紫罗兰色和金黄色，像是打翻了天神的调色盘。
海风呼啸，吹散了那股腐烂的泥土味，带来了大海的咸腥。
毛文龙被安置在面向东方的位置。
从这里看下去，刚刚被炸开的“盖拉德人工渠”像是一道还在流血的巨大伤口，蜿蜒在大地之上。而在它的两端，是两片浩瀚无垠的汪洋。
左边，是深邃宁静的太平洋；右边，是波涛汹涌的大西洋。
“真好看啊……”毛文龙似乎回光返照般，精神突然好了一些，声音也清晰了不少。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两片海洋之间游走。
“大福，你看那边……”他指着东方的大西洋方向，“顺着那边一直走……一直走……过马六甲，就能回大明了……”
“是，王叔。等运河通了水，咱们的舰队就能直接从这儿开回去，不用绕那个该死的麦哲伦海峡了。”郑森跪在旁边，握着老人冰凉的手。
毛文龙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是回不去了。”
“当年……皇上在乾清宫召见我。那时候，我正在南京养老，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的眼神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
“可皇上显然认为我还有用。皇上屏退了左右，那双眼睛……就跟现在天上的星星一样亮。他问我：‘毛文龙，你敢不敢把命卖给朕？’”
“我当时就跪下了，我说：‘臣这条命是皇上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然后皇上就笑了……拿出一张根本看不懂的图，指着这块地方说：‘这里就是大明的未来。朕不要你去辽东跟鞑子拼命了，那不划算。朕要你去这里，替大明把世界的喉咙给掐住。’”
毛文龙说着说着，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流了下来。
“我没给皇上丢脸吧？”
郑森拼命摇头，泪水打湿了衣襟：“没有！没有！王叔您是千古功臣！这运河以后要立碑，您的名字要在最上面！”
“碑……什么碑不碑的……”毛文龙不屑地哼了一声，“老子杀气太重，这几年在这雨林里，填进去的人命……怕是有十万了吧？那些白夷、殷人，怕是恨不得吃我的肉。”
他突然紧紧抓住郑森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郑森的肉里。
“大福！你给我记住了！”
“这运河下面，垫的不仅是石头，是人骨头！是我们大明将士的，也是那些蛮夷的！这地方……邪性。”
“我活着，我就是镇物的凶兽，我能压得住。我死了……你得接住这股气！”
“不要搞什么仁义道德。在这儿……仁义是给死人看的。对这些西夷，要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老实听话给你干活，给你交税！”
“皇上说得对……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你……懂吗？”
郑森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狰狞，却又如同圣徒般虔诚的老人，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王道”的迂腐观念彻底崩塌。他感受到了那种血淋淋的、赤裸裸的权力交接。
“郑森明白！郑森发誓，定当以铁血手段，守住大明这道国门！谁敢染指，必叫他片甲不存！”
听到这句话，毛文龙眼神中的狂热终于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安详。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运河工地不见了，巴拿马的晚霞不见了。
他仿佛看到了漫天的大雪。
那是辽东的雪。
那是皮岛的浪。
他看到了那些死去多年的老兄弟们，正站在雪地里对他招手，手里提着烧刀子。
“毛帅！怎么才来啊！酒都烫好了！”
他又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皇帝，穿着单薄的龙袍，站在城头上，对着他微笑点头。
“文龙，辛苦了。”
毛文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纯净笑容，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作业等待夸奖的孩子。
“臣……毛文龙……交令……”
他轻轻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那一刻，安康山顶的风停了。
大明崇祯二十三年秋，大明首任美洲总督、靖西王、海军上将、巴拿马运河奠基者毛文龙，薨于巴拿马安康山顶。
享年七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眼睛依然大睁着，死死地盯着东方，盯着大明本土的方向。
郑森保持着跪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老人的手彻底变得冰凉，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哭。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
此刻填充在他胸腔里的，是一种混合着悲伤、责任和冷酷的钢铁意志。
他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合上了毛文龙的双眼。
“来人。”郑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传我将令。”郑森转过身，背对着那具遗体，面对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工地和远处整装待发的舰队。
“一，全军降半旗，为靖西王默哀。所有舰船，鸣笛长啸。”
“二，所有工段，今晚不停工。所有人轮班作业，把刚才炸开的缺口给我清理出来。王爷说了，要赶进度。”
“三……立刻向京师拍发电报。”
郑森顿了顿，抬头看向第一颗亮起的星辰。
“电文如下：‘臣郑森泣血上奏：崇祯二十三年十月十二日，靖西王毛文龙于巴拿马龙脊贯通之日，为国捐躯。巨星陨落，山河同悲。然，工程最后之天堑已开，两洋连通指日可待。大明海疆之锁钥，已铸成。臣当继其遗志，誓死镇守国门，以慰英灵，以报皇恩。’”
“是！”
片刻之后。
“呜——呜——呜————”
凄厉而低沉的汽笛声从巴拿马湾的舰队群中响起，紧接着，是大西洋一侧的工程船队。
数不清的汽笛声汇聚在一起，在这个没有雨的黄昏，响彻了整个中美洲地峡。
那是工业时代的挽歌，也是给一位旧时代英雄的最高礼赞。
山下，数万名劳工和士兵，在听到汽笛声和看到降下的龙旗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脱帽致哀。
随后，不知是谁带的头，工地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歌声。那不是什么军歌，而是一首古老的辽东民谣，是当年毛文龙在皮岛带兵时最爱唱的：
“辽水东流啊，那一去不回头……”
“风雪漫天啊，那是男儿的愁……”
“为了家国啊，把那头颅丢……”
“只要皇明在啊，这血就不白流……”
歌声粗犷、悲凉，带着浓浓的泥土味和硝烟味，在巴拿马的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郑森站在山顶，听着这歌声，看着下方那条像巨龙一般蜿蜒的运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毛文龙的时代结束了。
那个依靠个人勇武、依靠狡诈与疯狂、依靠血肉之躯去对抗命运的草莽英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的，是由钢铁、蒸汽、电力、律法和资本构建的精密帝国时代。
这运河，是毛文龙用命挖出来的。但他郑森，将要用这运河，去征服整个世界。
“王叔，您走好。”
郑森再次整理了一下军容，对着夜空中的圆月，最后敬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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