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探险队
这里是贝加尔湖以北八百里，大明版图上最新、也是最荒凉的疆土。
一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探险队，正在这片苍茫的针叶林海中艰难跋涉。队伍约莫百人，但这百人的配置却极其怪异。
核心是十几名穿着厚重皮裘、戴着高度数眼镜的“书生”。他们手里不拿圣贤书，却抱着黄铜制成的经纬仪、水平仪，背囊里装满了各种奇怪的矿石标本和绘图工具。
领头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他是光启学院地质系的大教授，也是徐光启的亲传弟子——孙云球。
而在这些“书生”外围，是八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他们身穿大明特制的极地作战服——那是用两层澳洲羊毛呢子中间夹着棉花缝制的，外罩刷了桐油防水的帆布大衣，脚蹬高筒牛皮靴，头戴带护耳的狗皮帽，腰间挂着大明工兵铲和左轮手枪。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嘴唇被冻裂、脸上涂着防冻油脂、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就是大明帝国的皇太子——朱慈烺。
“朱百户，风向变了。”
说话的是副百户，也是朱慈烺的老同学，李定国的义子——李晋。这小子有着他义父一样的敏锐直觉，是天生的侦察兵。
朱慈烺勒住马缰，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那副被雾气蒙住的风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依然清澈的眼睛。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夹杂在雪沫中的风。
那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带着一种生涩的像是生铁锈蚀的味道。
那是杀气。
“让弟兄们收缩队形。”朱慈烺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期吸入冷空气的后果，“保护好孙教授和那些仪器。特别是那台探测仪，那是父皇千叮咛万嘱咐的国宝，若是磕了一块漆，咱们全队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李晋答应一声，随即有些担忧地看了朱慈烺一眼，“头儿，你的腿……”
“闭嘴。”朱慈烺瞪了他一眼，“别让孙教授听见。继续行军。”
他的左腿在三天前的一次滑坡中被石头砸了一下，虽然没断，但在这极寒天气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们这次的任务，属于帝国最高机密——“北海烛龙计划”。大明皇家科学院在对北海行省的初步勘探中，发现了一种当地土著称为“燃烧的黑泥”的物质。
朱慈烺隐姓埋名，带着讲武堂最精锐的学员，护送着地质专家，一头扎进了这片白色的地狱。
距离大明探险队五里之外的一处山坳里。
一群身穿杂色毛皮、留着大胡子、满身散发着伏特加和血腥味的骑士，正在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马刀和火枪。
他们不是正规军，或者说，他们曾是沙皇俄国的哥萨克，但现在，他们是这片名为“西伯利亚”的土地上最凶残的强盗——罗刹鬼。
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龙，名叫伊万·彼得洛维奇。他的一只眼睛是被大明边防军的狙击手打瞎的，那次惨败让他失去了三百个兄弟和在托博尔斯克的地位，沦为了流寇。
但他从未放弃过复仇和发财的渴望。
“头儿，探子回来了。”一个满嘴烂牙的亲信凑过来，用贪婪的俄语说道，“确认了，只有不到一百个护卫。但是……他们的装备好得让人流口水。每个人都有那种不用通条就能装填的快枪！还有那些马匹，都是最上等的蒙古马！”
伊万那只独眼闪过一丝绿光。
“更重要的是，”亲信压低了声音，“他们护送的那几辆大车里，装的都是黄铜和玻璃做的奇怪东西。我敢打赌，那一定是大明皇帝的宝物！”
伊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在大明强势崛起的这十年里，罗刹国的东进之路被彻底堵死。大明在安加拉河和勒拿河设立了坚固的棱堡，任何敢于越界的哥萨克都会被无情射杀。他们只能在这一带像老鼠一样游荡。
但今天，上帝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一支孤军深入的探险队，携带着昂贵的装备，却只有区区几十个护卫。
“弟兄们！”伊万拔出腰间的恰西克马刀，那是用劣质铁打造的，但他相信，如果足够快，依然能砍下大明人的脑袋。
“大明人是绵羊，他们离了城堡和火炮就像没了壳的乌龟！抢了他们的枪，抢了他们的宝物，我们就能去南方换伏特加和女人！”
“乌拉——！！！”
三百名哥萨克骑兵发出了狼群般的嚎叫。他们熟练地跨上战马，那是耐力极佳的顿河马。虽然人数只有对方的三倍，但在伊万看来，在这片他们熟悉的冰原上，这已经是屠杀般的优势。
风雪似乎更大了。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百米。孙云球教授正趴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用放大镜观察着苔藓下的岩层，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朱百户！朱百户！”老教授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地质锤，“找到了！这种沥青的味道！油苗就在这就近！肯定就在这几里地之内！”
朱慈烺刚要下马过去查看，常年从军养成的直觉却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后颈。
“所有人！战斗队形！”
朱慈烺猛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风雪。几乎是同时，从两侧的密林中，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
“乌拉！乌拉！”三百名哥萨克骑兵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幽灵，挥舞着马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他们的速度极快，显然是预谋已久，借着风雪的掩护，一直摸到了五十米内才发起攻击。
“罗刹鬼！是罗刹鬼！”
护卫队里有些新兵出现了一丝慌乱。虽然他们在讲武堂里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但面对这种面对面的生死搏杀，尤其是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下，本能的恐惧还是会涌上心头。“慌什么！”
朱慈烺一声怒吼，他不顾腿上的剧痛，跳下马背，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孙云球教授按在一辆大车后面。
“第一小队，依托大车，正面阻击！不要节约子弹！给我打！”
“第二小队，左翼散开！上刺刀！别让他们冲乱了阵型！”
“第三小队，保护教授和仪器！仪器要是坏了，老子毙了你们！”
他的声音虽然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皇家的霸气，也是这几年来在泥潭和战壕里滚打出来的铁血。
“这帮蛮子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砰！砰！砰！砰！”
崇祯十七年式步枪开始咆哮。这种后装线膛枪的射速是前装枪的五倍以上。仅仅是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哥萨克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但哥萨克毕竟是悍匪。伊万·彼得洛维奇经验丰富，他看出了大明军队的火力虽然猛，但人数太少，无法形成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不要停！冲上去！贴身肉搏！他们的长枪施展不开！”伊万挥舞着马刀，策马狂奔。他赌对了，风雪影响了明军的瞄准，而且一旦进入混战，火枪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转眼间，几十名悍不畏死的哥萨克已经冲到了大车防线前。
“哪怕用牙咬，也要把他们挡回去！”朱慈烺将左轮手枪的六发子弹瞬间打空，击倒了两个企图翻越路障的敌人。还没等他换弹，一道寒光已经劈头盖下。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哥萨克壮汉，借着马匹的冲击力，这一刀势大力沉。
“当！”
朱慈烺来不及拔刀，举起手中的步枪硬生生挡了一下。枪托上的硬木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还没等他站稳，那个哥萨克已经跳下马，狞笑着扑了上来，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直刺朱慈烺的咽喉。
“殿下小心！”
旁边的李晋大吼一声，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个敌人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
朱慈烺没有后退。他在讲武堂里学的不仅是排兵布阵，还有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军体拳和戚继光留下的近身搏杀术。
他眼神一冷，顺势倒地，左腿猛地蹬向对方的膝盖——那是他受伤的那条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咔嚓！”
哥萨克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朱慈烺忍着剧痛，一个翻身骑在对方身上，拔出靴筒里的工兵铲，照着对方的脖颈就是狠狠一下。
血，热乎乎的血，喷了朱慈烺一脸。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杀人。不是在靶场打稻草人，不是在沙盘上推演，而是活生生的、带着腥臭味的人命。
但他此刻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唤醒的野性。
“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地上的一把恰西克马刀，那个文弱的、在深宫里读着“仁义礼智信”的太子死了，站起来的是大明帝国未来的战争皇帝。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阶段。
哥萨克的凶悍超出了想象。他们发现这支明军虽然人少，但装备精良、意志坚定，更是被激起了凶性。特别是那些大车里露出的黄铜仪器，在他们眼里就是无价之宝。
“抢东西！别管人，抢东西！”伊万大吼着，指挥一部分手下绕过防线，试图去拖走那几辆装载着“黑水探测仪”的雪橇车。
那是大明科学院耗资十万两白银，由宋应星亲自监造的精密仪器。
“不好！”朱慈烺转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父皇说过，这玩意儿比十万大军还重要。
“李晋！带人顶住正面！”
朱慈烺大吼一声，带着身边的五六个亲卫，发疯一样冲向后方。
“雷震子！给我扔雷震子！”
几枚铸铁手雷被甩了出去。
“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雪地里腾起黑烟，几匹试图拖车的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
但还有一个狡猾的哥萨克，趁乱砍断了绳索，想要把那个装着主要部件的大箱子推下山坡——坡下是冰封的河流，一旦掉下去摔碎，修都没法修。
“住手！”
朱慈烺此时枪里已经没了子弹。他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了过去。
那个哥萨克回身就是一刀。
躲不开了。
朱慈烺只能稍微侧身，避开要害。
“噗！”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左臂的棉衣，深深地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伪装服。
剧痛让朱慈烺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顿，反而借着这股狠劲，用受伤的左臂死死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右手的工兵铲狠狠地拍在了对方的后脑上。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个家伙不再动弹。
朱慈烺喘着粗气，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那个贴着“大明皇家科学院”封条的大箱子上。
箱子完好无损。
“百户！你受伤了！”一名亲卫惊恐地喊道。
“死不了！”朱慈烺咬着牙，随手抓了一把雪按在伤口上止血，那刺骨的冰凉让他清醒了不少，“告诉弟兄们，谁要是让这帮强盗带走哪怕一颗螺丝钉，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或许是被指挥官的鲜血所刺激，或许是大明军人骨子里的骄傲被点燃。剩余的六十多名讲武堂学员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在大雪中组成了严密的三三制战斗小组，相互掩护，步步为营。那些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哥萨克，开始感到恐惧。他们发现这群明军简直不是人，被砍了一刀不退，被射了一枪不倒，依然沉默着、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撤！快撤！”
伊万·彼得洛维奇怕了。
他的三百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但想走，没那么容易。
“机枪组，封锁谷口！”朱慈烺冷冷地下令。
在大车的最后方，一挺一直没有露面的重武器终于掀开了帆布。
那是大明军工试验品的“暴雨一型”手摇多管机枪。
“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弹雨像是死神的镰刀，封死了哥萨克唯一的退路。
这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风雪渐渐停歇的时候，山谷里已经没有站着的哥萨克了。
三百名强盗，除了几个重伤被俘的，全部毙命。
大明探险队，阵亡十二人，重伤八人，轻伤二十余人。
朱慈烺坐在那个保住的大箱子上，脸色苍白如纸。随军的军医正在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那一刀伤到了骨膜，缝了整整八针。
“朱百户……”孙云球教授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这辈子都在学院里教书，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修罗场。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老泪纵横。
“国之干城……国之干城啊！若不是您拼死相护，这仪器完了，老朽也完了，大明的找油大计也完了啊！”
朱慈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因为失血过多，那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教授，仪器没事就好。咱们……找到那黑水了吗？”
孙云球用力点头，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坳：“就在那儿！老朽敢用项上人头担保，那里就是黑水的源头！而且储量惊人！”
朱慈烺长出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李晋连忙扶住他：“头儿，咱们赶紧发报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朱慈烺点点头，眼神看向南方。
“给南京发报。就说……任务完成，黑水已现。遭遇遭遇小股匪徒，已全歼。我军伤亡……可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提我受伤的事。就说，朱百户一切安好。”
乾清宫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自从迁都南京后，朱由检不仅带来了政治中心，也带来了北方那种高效的取暖方式。
此刻，这位大明帝国的主宰者，正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通过刚刚铺设到库伦，再由快马转送，最后通过京沪电报线传来的绝密军情。
“陛下，怎么了？”
正在一旁帮着整理奏折的王承恩吓了一跳。他伺候了万岁爷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年皇太极兵临城下，哪怕是听说李自成打进山西，万岁爷都没这么失态过。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后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和骄傲。
“好！好小子！真不愧是朕的种！”
朱由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御案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大伴，你看！”
他把电报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哎哟我的祖宗！遭遇罗刹鬼三百余人？血战两个时辰？这……这太子殿下……”
这封电报并不是朱慈烺发的那封“报喜不报忧”的版本，而是随军的西厂监军发回来的“如实禀报”版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太子殿下身先士卒，阵斩七人。为护国宝仪器，以身挡刀，左臂受创，深可见骨，缝合八针。然殿下谈笑自若，全歼来犯之敌，并成功探明矿脉……此战，殿下之威，已服全军之心。”
“深可见骨……缝合八针……”王承恩虽然是个太监，但也觉得心惊肉跳，“万岁爷，这太子殿下毕竟是千金之躯，您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啊！这要是万一有个好歹……”
“闭嘴！”
朱由检虽然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挂着笑意。
“千金之躯？大明的江山是铁打的，不是棉花包出来的！他不流血，将来怎么让这亿万百姓不流血？他不吃苦，将来怎么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朱慈烺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不需要一个只会读四书五经、在深宫里长大的文弱书生。他需要的是一个懂工业、懂军事、见过血、知民生的强者。
只有这样的继承人，才能接得住他朱由检留下的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工业帝国。
“三百罗刹鬼……哼，那帮哥萨克可是凶名在外。”朱由检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敢动朕的儿子，敢动朕的探险队。看来，北海行省那边，该清理清理了。”
他转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目光落在了极北的那片白色区域。
“传旨！”
“一，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发令。北海行省驻军向北推进五百里！凡遇罗刹人武装，无需请示，就地歼灭！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给太子‘压惊’！”
“二，给户部和工部发令。既然石油找到了，那就给朕动起来！修路！修管道！哪怕是用人背马驮，也要把那些石油给朕运出来！那是大明再次腾飞的翅膀！”
“三……”朱由检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让太医院最好的外科圣手，带上最好的伤药和滋补品，坐咱们最新的飞剪船去天津，然后转火车，转快马，去迎一迎咱们的功臣。”
“另外，这件事，先别告诉皇后。她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把这乾清宫给淹了不可。”
“奴婢遵旨。”王承恩应道，心里却在想，这事儿哪瞒得住啊，太子受伤，那是天大的事。
待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再次拿起那份电报，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身先士卒，阵斩七人”那几个字。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曾经在膝下承欢的孩子，如今已经在冰天雪地里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慈烺啊……”
朱由检喃喃自语，目光深邃。
“别怪父皇心狠，这一刀，挨得值。这一刀下去，你就彻底长大了。大明的未来，朕终于可以放心地交给你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那个年轻的帝国继承人，正裹着染血的绷带，站在刚刚发现的石油涌出口旁，看着那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地下喷涌而出，如同大明帝国黑色的血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963/5477739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